前言

“偶尔我会感觉被人们称为“时间”的东西像“快进”的电影，转瞬即逝。风景，季节和世界仿佛都在自转，唯独抛下我们，渐渐地缩小幅度，制造出漩祸后把我们吞噬。”

——金爱烂《外面是夏天》

最近刷到一个视频：有人单手颠锅，把三个鸡蛋同时翻面，一次成功。我打算亲自尝试一下，两天后，我成功了，两面煎黄，一如既往，但我不得不接受自己浪费了一周的鸡蛋的事实。现实世界的惩罚太过即时，无法回滚，这顿早饭不好吃也得好吃。

在大多数游戏中，不适往往会被迅速处理：失败的代价被压低，挫败感被即时奖励所覆盖，玩家几乎来不及停留在负面情绪里就被推向下一次尝试，你可以反复重来，在短时间内忘掉刚刚犯的所有错误。但《孤山独影》（Cairn）并不急于消解这些东西，它保留了不适，让玩家长时间保持略显紧绷的状态，让你反复面对同一个动作、同一种判断，以及那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失误。

也正是在这种状态里，我逐渐意识到：当神山的山顶离我越来越近，向上攀爬的过程更像是一种不断加深的感受。外界变得越来越冷，身体却开始发热，而那种热，往往来自迟疑、压力，以及某种难以摆脱的自我对抗。

正文

游戏从开始就给我一种“你爬了你才知道”的感觉，主人公艾瓦脸上没有笑容，手指和大腿上的伤疤让她看起来像个经验十足的老手。

背起两倍等身宽的徒步包裹，横插一根酷似观者权杖的多功能登山棍，身旁还跟着一个可能会发生故障的攀岩机器人，然后开始新手教程：在抱石馆的几块岩壁上爬几个来回。成功攀登第三条线路后，我望向岩馆外，半露天式的场景设置让我恰巧能透过屋顶的缝隙看到一座山，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要独自面对这座山。

在《孤山独影》中，攀登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逐肢模拟的。你需要用摇杆控制某一只手或脚的移动，再确认落点，系统会根据当前环境自动切换你控制的手脚，并引导你完成下一步动作。这种细微的提示在某些时刻非常有用，例如当你发现了一处岩点，但手需要额外伸出一段距离才能抓住时，系统会主动引导你轻推摇杆，让你恰到好处地扣住岩点，不得不说完成这样的动作会有种沉浸式美缝的舒适感。

游戏初期的路线设计也相对友好，借着山势一步步向上，期间可以在废弃的缆车站稍作休息，在瀑布下捉鱼。随处可见的补给外加足够灵敏的操作手感，让我在起初的几次攀登中拥有不少试错空间。攀爬时，我甚至时常能以一种左手搭右脚的姿势爬上悬崖峭壁，看似离谱，但能顺利前进。

较为友好的难度曲线让我不久便适应了“攀登神山→补给缓冲→规划路线→再次攀登”的主要循环。不过，《孤山独影》不像很多同类型游戏那样会显示体力条，每次攀登你都要注意水分、饥饿和体温三项指标，三者共同左右着艾瓦的体力值，进而影响攀爬的稳定性和成功率。陡峭悬崖之上通常有存档点供艾瓦休息和制作道具，不过背包容量有限，合理分配食物、水和药品，才能更好地掌握攀登节奏。随着攀登高度不断增加，挑战将越来越复杂、棘手，资源管理也变得越来越关键。若是没有提前规划好路线，面对攀登过半的岩壁，你可能会陷入想补给却无法停下的进退两难局面，这种失控状态会导致你无法保持体力，你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让艾瓦和自己停下对这座高山莫名其妙的追逐。

我想起刚过新手教程不久，攀岩机器人突然传来无线电通讯，艾瓦的经纪人克里斯热情地介绍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拍摄一部以艾瓦为主角的纪录片，而艾瓦要做的就是与外界保持联系，时不时传些照片回去。无线电里传来的大多是与攀岩无关的日常琐事：伴侣娜奥米每次来电都会提到家里的猫生病了，需要长期服药；克里斯则在不断确认拍摄进度。面对这些，艾瓦的反应仓促但真实，她时而会露出笑容，时而会表达疑惑，她不是什么英雄式的人物，在神之山面前显得有些渺小。但当你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做出各种决定，几度摔落又再次爬起并最终通过自己的判断成功登顶，那种异常强烈的成就感会让你无需在意外界的声音。人只能看到一半的事情，山下的事情就留在山下。我后来查看背包，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碎掉的相机，艾瓦没办法读档重来，但她总有办法爬上那些陡峭的岩壁。

我也曾在游戏中陷入过苦战。在攀登近十个小时后，我钻进一处人形洞穴，遇到了第一块看起来完全无法逾越的绝壁，这是一块横向的金色岩壁，完全无法打入岩钉，脚下是漆黑的无底洞，只能模糊看到对面。我登上这里完全是因为我捡到了一封“穴居人”的信，信中提到这段山路藏着 3 个通灵娃娃残骸，它们能拼出一个完整的通灵娃娃，而集齐这些残骸，正是神之山原住民成人礼的一部分。对面的亮光里也许藏着一个残骸，我不能错过这个硬核的成人礼。腿觉得能爬，那就能爬，我必须相信自己可以成功，但没多久我就坠落了。开发团队聘请了专业演员录制艾瓦的呼吸、呻吟与喊叫声，相信我，坠落音效一定会让你惊艳。当体力耗尽，艾瓦会从岩壁上跌落，伴随下坠过程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她的身体重重砸向地面，不用看，肯定当场就和神山说再见了。游戏的声音表现太过真实，我不允许自己再次犯错。

记不清是第几次尝试，我在岩壁的后半段上上下下，勉强站稳双脚，稳住呼吸后，发现自己离成功只差四五步远，而墙面布满了细长裂缝，似乎刚好可以借力。我伸出手，手柄马上开始震动，原来是资源耗尽，艾瓦体力不支，这种情况下，攀登成功率也会随之降低——画面逐渐模糊，仿佛世界正在收缩。我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以至于艾瓦的双手已经扒住了峭壁边缘，我却因过于激动而疯狂按动 X 键——我相信这样能让她更快爬上去。结果，艾瓦因我疯狂切换并移动其四肢彻底耗尽了体力，伴随着极其惨烈的叫声，她又一次掉落悬崖，画面逐渐失去颜色。我不太清楚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我浑身发热。

困难的游戏虽然规则各异，失败惩罚却主要集中于时间/进度/资源，一旦失败，游戏会在某种程度上停滞。《孤山独影》有意营造着一种焦灼的氛围，它要求你投入时间、耐心和注意力专注于一件事。神山不会轻易奖励你，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次成功都显得格外珍贵。在后续攀登过程中，我逐渐理解了这款游戏真正想表达的内容，玩家长时间处于不舒服的状态与自己对抗：误判攀登高度，攀登过程脱离预期，以及无法百分百平衡各项指标。越来越多的信息涌入大脑，这时候你才意识到，和艾瓦一样，你只想爬山。

跌落次数还在增加，手柄摇杆因摩擦产生了不少碎屑，因为这款游戏，我甚至磨平了首发入手的《星空》限量手柄（手柄真的很好看）。很多时候，你会犹豫，为什么不在这里停下来？神山并不会给你任何优待，至少我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本作设置了不同难度等级，简单难度下你可以直接回溯到做出错误选择之前。可游戏没有升级与技能加点系统，每一段路线和地形也截然不同，你没办法直观感受到所谓的进步。因为生活原因，我不得不分几天来玩这款游戏，但我今天的肌肉记忆仿佛“刻舟求剑“一般，在明天的岩壁上完全失去了意义。

攀登途中，艾瓦还会见到前人遗留的工具、危险区域的提醒，或是没能成功登顶的人留下的笔记。其中有些能帮助她前进，有些则是在提醒她：在你到来之前，很多人尝试过，也有很多人失败过。开发商 The Game Bakers 并不只是为了打造一款纯粹的困难游戏，在人物塑造和故事情节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前期，艾瓦偶然捡到的一封道歉信能引出一段贯穿整个游戏的情感故事，而与本地人的交流则可以揭示神之山更深层的一面，甚至带点神秘学意味（这里不想剧透）。游戏的演出和对白克制且成熟，这些散落在主路线之外的秘密不断牵引着你偏离既定方向，让攀登变得更像是一场追逐。

途中，我碰到了一位名叫马尔科的攀登者，这位热情的金发少年是艾瓦的忠实粉丝，不停复述着自己在杂志和视频里所了解的大名鼎鼎的艾瓦。他同样慕神山之名而来，但与艾瓦不同的是，攀登神山在他看来仿佛假期旅游，前方太难攀登，那就扭头下山，回到车里玩会手机。如此态度自然招致艾瓦的不满，“我来这里是为了见证自己的极限，你却在这里像儿戏一样说走就走？”结伴同行不超过十秒钟，你就可以选择主动打断他的狂热追星行为，如果你这么做了，对话会戛然而止，你也将错过游戏里唯一一段结伴而行的旅程。其实无论艾瓦在这里打断对话与否，你们都不会一直结伴前行，两人再次见面是在游戏后期，双方的观点再次碰撞，马尔科也会因此下山。这种点到为止的人物侧写让整个故事变得立体了起来，急流勇退未尝不可，有些事你无法掌控，而你必须学会放手。

进入后期，游戏对山脉环境的刻画越来越多，视觉效果也愈发震撼。我会有机会在湖边小憩，在穴居人的神殿中午休，这种短暂平静带给我的远不止观赏景色而已。偶尔，艾瓦会在神山上遇到其他生物或非生物，可能是一只岩羊，可能是报废的攀岩机器人，也可能是一具骨架。它们好似神山的细胞，并非苦苦等待着被人发现，而是独立存在着。在某些时刻，我觉得神山也有自己的行为习惯，那些忽然落下的雨点、不断撕扯的狂风、岩壁上深浅不一的裂缝，还有那些始终无法靠近的区域。神山自有独特的迷人之处，让人不想轻易离开。

旅程逐渐接近尾声，艾瓦的目标也变得更加清晰，攀登是在昭告自己重新夺回对生活的控制权，她开始思考自己曾经逃避的问题，也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己必须继续攀登。那些她曾经无比坚持的事情，那些争论、执着，如今显得毫无意义。在某个时刻，我觉得自己也在见证着什么，我翻开背包，看了看所剩无几的补给和岩钉，开始了最后的攀登…身处被白雪覆盖的神山顶峰，我浑身发热，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忽视这场盛宴，所有的“再坚持一下”都有了实感。在那一刻，你的一举一动本身就是壮丽的景象，你，即将亲自走向那个终局时刻。

——「我心所向 是那触碰永恒的瞬间」

封面：《孤山独影》Steam 商店页截图
图片：如无特别说明，文中图片均来自《孤山独影》游戏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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