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的和平进程似乎又走到关键节点,各方动作和表态频频,但成效仍有待观察。
据新华社报道,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9月14日说,若美方能确保俄方就停止战争作出“真正和长期”的承诺,乌方愿推动局势降温。但他同时说,目前并无迹象表明俄方有真正的止战意愿。
与此同时,俄罗斯和乌克兰均表示愿意在美国的斡旋下继续谈判,新一轮三方会谈最早可能在10月进行。尽管舆论普遍预计不会取得实质性进展,但乌克兰寻求部分缓和局势,以帮助其度过冬季。联合国警告称,乌克兰将面临俄乌冲突中“最严峻的冬季”。
上一轮三方会谈于1月和2月在阿布扎比和日内瓦举行,但并未取得突破,因为乌克兰东部的领土控制问题仍未得到解决。9月第一周,美国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和贾里德·库什纳访问莫斯科和基辅,旨在重启三方会谈。
针对这轮外交磋商的进展和前景,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近日采访了中俄美三国专家。以下为采访实录:
受访专家(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迈克尔·金玛格(Michael Kimmage):美国天主教大学历史系教授,前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俄乌项目成员
观点蒸馏:新一轮外交磋商毫无实质进展:克里姆林宫仍要打下去,特朗普既无连贯止战计划也未与欧洲协商,穿梭外交几乎必然失败,恐致乌克兰地位恶化、冲突升级为地区战争;中短期内美俄关系难恢复,美国国会将阻止仓促和解,乌方立场不会改变。
安德烈·科尔图诺夫(Andrey Kortunov):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前总干事
观点蒸馏:美国特使的穿梭外交会谈漫长,表明讨论详细,但未达成重大妥协,领土与乌克兰在欧洲安全架构中的地位仍存分歧,美方似想重回“安克雷奇模式”;俄乌冲突是美俄关系正常化的障碍,和解无进展前不会解除制裁;美国的调解尚未彻底失败但成果有限,持久和平须有可信安全保障、监督执行机制与战后重建,并以欧洲新安全体系告终。
万青松: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副主任
观点蒸馏:领土、主权与安全保障仍未解决;美方方案随现实灵活调整,难弥合零和分歧,西方对俄制裁工具箱已近耗尽;美式斡旋陷入“尝试斡旋但无果”循环,成果止于战术层面,美国真正的战略优先级是对华博弈。
美国缺乏对俄筹码
澎湃新闻:9月5日至6日,威特科夫、库什纳先后访问莫斯科和基辅。8日,特朗普和普京通话,重点讨论解决乌克兰问题。从目前释放的信号来看,本次会谈取得了哪些新的进展,哪些关键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金玛格:根据当前信号,关键问题上并未取得任何进展。过去数月,战争持续升级。所有迹象表明,克里姆林宫仍希望继续推进战争,乌克兰也绝没有处在投降的边缘。特朗普政府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提出结束战争的连贯计划。此外,作为战争重要参与方的欧洲,也未加入美俄谈判以结束冲突。这再次说明,此类谈判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
科尔图诺夫:关于在莫斯科和基辅举行的会议,目前公布的信息不多。由于两轮谈判都较为漫长(例如,莫斯科的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可以推断,双方就如何结束俄乌冲突的问题进行了详细讨论。
然而,从俄乌官员会后立即表现出的谨慎反应来看,可以推测截至目前尚未达成重大妥协。俄乌在领土问题以及乌克兰在欧洲安全架构中的未来地位上,仍存在明确分歧。
万青松:取得的进展有三:一是访问期间俄乌暂停空袭对方首都三天,这可以为双方积累一些临时停火的经验;二是美方把访俄期间听取的俄方意见传达给基辅,基辅磋商还纳入了英、法、德三国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这表明各方意识到和平的实现需要多方对话,能够为后续的和平谈判奠定一定基础;三是作为本轮斡旋的重要外交成果,9月8日俄美元首通话持续一小时,表明俄美依然希望通过元首沟通,继续维持两国关系的正常化进程,避免滑向更大危机的死循环。
未解决的关键问题依然是领土、主权与安全保障等涉及解决乌克兰危机的核心议程。
澎湃新闻:尽管威特科夫等人频繁往返,外界仍看不到美方方案全貌。你判断特朗普政府真正想推的是什么方案?能否推动俄乌立场接近?
金玛格:我认为特朗普政府并没有计划结束战争。其公开表态从寻求停火到延续战争,再到希望尽快结束冲突,变化多样。特朗普总统确实渴望结束战争,这是他在2024年竞选时所倡导的目标。但美国只是这场冲突中的众多参与者之一,而要制定出可行的方案,必须与乌克兰、德国等伙伴和盟友进行数月的慎重磋商。然而,目前这一进程尚未启动。
科尔图诺夫:在美国代表团前往俄、乌前夕,特朗普总统表示,美国无意提出新的想法。看来美国政府希望重新回到去年所谓的“安克雷奇模式”,即让莫斯科控制顿巴斯全境(包括仍由乌克兰武装部队控制的部分),同时阻止俄罗斯在赫尔松和扎波罗热地区进一步推进。
与此同时,在莫斯科和基辅,美方代表很可能还讨论了经济问题,即一旦冲突结束,俄乌在与美国的商业合作方面能获得的成果。
万青松:虽然目前有乌克兰媒体披露了一些方案信息,但显然基辅方面需要付出较大让步,莫斯科给出的对价却始终模糊不清。
这表明,乌克兰释放的信息有舆论战层面,也有国内各种政治势力围绕和平方案的试探性博弈,当然还包括指向为乌克兰提供外部援助的欧洲盟友(乌克兰政治势力背后也会被欧美势力所左右)。
特朗普政府想推的方案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俄乌对抗的现实图景,来灵活应对双方的谈判需求。这既可以维系美国对乌克兰局势的影响力,也是美国掌控与各方关系的重要筹码。
考虑到领土主权与国家安全本质上属于难以调和的零和分歧,当外部斡旋的压力几乎全部倾泻在乌克兰一侧时,特朗普的方案不仅很难促成双方立场的实质性弥合,反而演变为单向迫使乌方立场向俄方诉求位移。
在国防与财政层面,乌克兰高度依附于外部援助,这使美方的一些手段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与之相对,西方对俄制裁的工具箱已近乎耗尽,美方手中几乎缺乏能够切实撬动莫斯科改变立场的反制筹码。
三方对“结束战争”有不同理解
澎湃新闻:克里姆林宫称,特朗普告诉普京,他希望迅速结束俄乌冲突,这将让美俄关系得以全面恢复。俄乌冲突在美俄关系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美俄关系恢复对美、俄、乌分别意味着什么?
金玛格:在可预见的中短期内,几乎难以想象美俄关系恢复正常。美国正积极支持乌克兰军队,而俄罗斯则协助伊朗针对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资产。俄乌战争正在升级,而非缓和。
即使特朗普政府试图无视这一切,以期与俄罗斯达成协议(而这根本不可能),美国国会也会阻止俄乌达成迅速、轻易的和解。在第二任期内,特朗普的执政能力正日益减弱,美国公众舆论也始终更倾向于支持乌克兰而非俄罗斯。一种愿望中的和解,不应与真正的和解相混淆。
科尔图诺夫:美国高级官员多次表示,只有在俄乌和解取得明显进展后,才准备讨论与俄罗斯双边关系中的任何潜在突破。例如,美国不会解除或放宽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
此外,在过去一年半里,双方关系中的“敏感问题”均未出现积极变化,如恢复全面外交关系,重启领事服务、两国之间的直飞航班,重启战略武器控制谈判或就地区危机进行磋商等。俄乌冲突仍是美俄关系正常化道路上无法逾越的障碍。
乌克兰情况也大致如此。例如,美国必须等到乌克兰战事完全停止后,才能开始着手与乌克兰就稀土问题展开合作。
万青松:判断的前提是特朗普政府对美俄关系的整体定位,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将俄视为欧洲地区国家,其对俄政策重点服务于“结束冲突以腾出手来”这一目标,俄乌冲突因而仍是俄美关系全面恢复的一块重要绊脚石,冲突得不到解决,俄美关系只能原地踏步。
但美俄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俄乌冲突只是俄美关系持续危机的催化剂,是这种新的地缘政治对抗与竞争关系的表现之一。即便俄乌冲突得到解决,俄美仍会因其他地区危机与冲突发生新一轮的激烈对抗。
美方对俄议程始终是多议题并行的。美方捆绑处理乌克兰问题与中东问题、制裁问题,俄美关系的“恢复”必然是多议题联动。
美俄关系恢复对美、俄、乌三方的影响各不相同。
对美国,是把资源从欧洲战场抽回,转向国内议程与大国竞争,代价是接受俄方在乌克兰的既成事实,并损耗与欧洲盟友的互信。对俄罗斯,这是制裁压力缓解、经贸联系部分恢复、既成事实获得默许。对乌克兰,是美俄之间出现直接交易的通道,存在被“越顶”处理的现实风险,同时西方援助与安全保障的优先级会随之下降。
澎湃新闻:泽连斯基表示,计划本月晚些时候会见特朗普。与此同时,乌克兰仍强调领土、安全保障等问题。在美国再次直接介入和谈后,乌克兰的谈判空间会发生什么变化?乌政府和社会目前最关注哪些问题?美、俄、乌对“结束战争”的理解有哪些差异?
金玛格:无论美国是否试图通过公开行动结束冲突,乌克兰极不可能改变立场。俄罗斯正在对乌克兰平民发动残酷战斗,并计划在今年冬季彻底摧毁乌克兰社会,以期以俄罗斯的条件结束战争(即通过控制乌克兰及其外交政策)。
无论华盛顿如何评价这场战争,俄罗斯的立场对乌克兰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乌克兰已获得大多数欧洲国家的支持。和去年9月相比,现在这场战争离结束尚未出现明显进展。
科尔图诺夫:显然,乌克兰希望实现无附加条件的停火。泽连斯基明确表示,他不会接受任何法律上的领土让步,即使这些让步不得不成为事实。
他(泽连斯基)不愿放弃让乌克兰加入北约的诉求,也不愿放弃在冲突结束后保留一支规模庞大且装备精良的乌克兰军队。他不愿就俄语使用者的语言权利做出让步,也不愿恢复俄罗斯正教会的原有地位。
他的立场是否会改变?也许会,但只有在两个前提下才会发生:第一,他必须认为乌克兰的韧性很快可能难以维持;第二,他必须看到俄罗斯方面表现出相互的灵活性。而目前,这两个前提都尚未具备。
万青松:乌克兰的谈判空间没有发生实质变化,泽连斯基的公开立场与谈判策略未见调整。在措辞层面,比如在越冬援助、无人机袭击关键基础设施等具体议题上,各方表态的激烈程度有所下降。核心问题仍是上述提到的几个,乌方的妥协空间非常有限,俄方咬住既有条件不放。
乌政府和社会当前关注三件事。一是如何过冬,能源基础设施已被大量摧毁,泽连斯基明确表示防空拦截武器严重短缺,并称这是该国的“弱点”;二是新能源来源,乌美双方已讨论利用美国液化天然气越冬的可能性;三是西方军事与经济援助能否到位,会谈同时涉及防务保障与战后重建的经济保障。
泽连斯基预计9月中下旬(约20日)与特朗普会面,可能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举行,重点议题之一是争取美方提供针对弹道导弹的防空拦截系统与关键弹药(如“爱国者”拦截弹)。
对“结束战争”的理解,三方差异明显:美国并非真心实意要结束战争,事实上也难以结束;俄罗斯希望结束,但坚持按自身条件结束;乌克兰也希望结束,但同样希望按自己提出的条件结束。
美式斡旋的局限与风险
澎湃新闻:有分析认为,目前的俄乌和谈中,缺少莫斯科的战略转变、西方对基辅可信的安全承诺,以及详细的路线图等关键因素。美式外交是否陷入了“尝试斡旋但无果”的循环?这种高度依赖美国总统和特使推动的谈判模式能解决什么问题,又可能留下哪些隐患?
金玛格:特朗普总统并未制定出一套连贯的外交议程来结束这场战争。他和他团队的做法缺乏纪律性,且与欧洲缺乏充分协商,导致以美国主导的谈判几乎无法奏效。这种谈判方式几乎必然失败。这一策略存在的问题和风险包括浪费时间、乌克兰地位的恶化(这与这种乏善可陈的外交政策密切相关),以及冲突可能升级为地区性战争的风险。
科尔图诺夫:目前就断言美国的调解努力已经彻底失败还为时过早。事实上,从过去一年半来看,我们只能得出结论:取得的成果有限。
特朗普政府所选择的具体调解模式——即通过特使进行穿梭外交,绕过常规外交渠道和国家官僚体系,具有其优点,但也存在不足。
这种模式提供了灵活性,有助于加快谈判进程,但往往未能解决重要的技术细节,也未能充分运用现有的外交经验。然而,这在现阶段是唯一可行的机制,迄今为止尚未出现任何可信的替代方案。
万青松:美式斡旋确实陷入了“尝试斡旋但无果”的循环。本轮斡旋的唯一显性成果仅是促成三天“首都互不空袭”,而这一安排本质上是俄方为保障美方外交人员安全、照顾美方面子而做出的战术克制,前线消耗对抗并未停滞。美方真正的战略优先级是重振制造业、强化科技竞争力与对华博弈,乌克兰属于次要议题。
这种高度依赖美国总统和特使推动的模式,缺少制度化的谈判架构、可核查的路线图和第三方的执行担保。2026年下半年,美方虽已引入国务卿、中情局局长、财长多轨参与,决策仍集中于总统一人。因此它能兑现的成果基本止于战术层面:维持高层接触渠道,管控美俄直接冲突风险,为人道主义议题(如被扣押人员交换)提供沟通平台。领土、安全保障、欧洲安全架构这些根本问题,不在这一模式的射程之内。
它留下的隐患也源于这种私人化运作。一是协议缺少国内与盟友背书,国会和欧洲都不承担义务,更多变成一种国内政治表演;设定期限一旦落空,美方信用进一步透支,后续调解成本更高。二是为求速成而压低乌克兰的核心利益,将动摇欧洲安全秩序,并加速欧洲战略自主、削弱跨大西洋协调。三是若以制裁松动作交换,美国对俄施压手段的长期可信度将受损。四是回避北约东扩造成的欧洲安全架构失衡这一根本诱因,即便达成停火,也难以阻止冲突重启。
澎湃新闻:如果俄乌能够停火甚至达成和平协议,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才能让和平真正持续?美、俄、乌、欧四方分别该承担什么责任?过去《明斯克协议》能为今天提供什么经验或教训?
金玛格:《明斯克协议》是一次惨痛的失败,是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爆发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这绝不能重演。
《明斯克协议》的启示在于,必须专注于保障乌克兰的主权和独立,而不是通过与俄罗斯谈判来实现,应赋予乌克兰抵御俄罗斯侵略的能力。从另一个角度看,目前的谈判几乎毫无成果,以至于几乎不可能解决乌克兰及欧洲战后环境的相关问题。
科尔图诺夫:稳定、持久的和平不能仅仅是一份新的《明斯克协议》。首先,它必须解决冲突的根本原因,并为乌克兰和俄罗斯提供可信的安全保障。因此,协议包含的妥协方案,不仅要让俄乌,还要让俄罗斯和西方都能接受。
其次,应建立高效的监督与执行机制,能及时发现并遏制来自任何一方的破坏和平行为。
第三,没有可持续的发展,就不可能实现持久和平;这意味着和平方案必须包括对受冲突影响地区的战后重建计划。总之,仅停止战斗是不够的,冲突必须以欧洲新安全体系的建立而告终。
万青松:“达成和平协议”本身已意味着相关问题获得解决,剩下的根本问题只有两件:领土边界与主权归属。边界不确定就没有主权,没有主权也就谈不上持久和平。
四方责任:美国不愿承担任何责任;俄罗斯要求西方承担责任;乌克兰则要求俄罗斯与西方承担责任;欧洲能承担的主要是资金与重建责任,即提供重建经费。
《明斯克协议》的教训有两个。其一,美国始终游离在协议之外。协议未能把美国捆绑进来,而当前特朗普政府同样表现出“退群”、不被协议约束的倾向。其二,协议落实的执行力极差:由谁监督、由谁落实都成问题,联合国难以承担这一角色,欧洲主要国家都站在乌克兰一方反对俄罗斯,协议缺乏实际约束力。
在当前这种世界大变局和全球治理面临“四大赤字”(和平赤字、发展赤字、安全赤字、信任赤字)的大背景下,国际协议本身能发挥的作用相当有限。特朗普政府此前推动的多项安排,包括与伊朗的初步协议,最终都未能落地,本身就缺乏执行基础。大国遵循的是“以实力求和平”的现实主义逻辑:只有用实力说话,和平才能真正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