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初中生对着数学作业犯了难,掏出手机,把题目拍给AI,三分钟,抄下答案,如释重负。这样的场景,几乎在很多家庭上演。
9月11日,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导火索是三天前,OpenAI宣布,其未公开的内部模型调动上万个智能体,跑了88个小时,攻克了困扰人类百年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问题。数学家的声明里没有一句反对AI,反对的是另一件事。他们说得很白,解题只是工具与代理,数学真正要的,是概念的理解与洞见;以越来越快的节奏批量生产答案,会摧毁孕育新思想的土壤,也会打断数学代代相传的人类传承链。
一端,是孩子把解题外包给机器;另一端,是全世界最会解题的人宣布,解题从来不是目的。摆在一起,一个古老的生物学事实再度浮出水面。人类史上的历次工具革命,革的都是体力与双手的命。杠杆放大臂力,蒸汽机放大肌肉,汽车与飞机放大了双脚,而往哪儿使劲、到哪儿去,始终还得是人说了算。这一次不一样。人工智能要接管的,似乎直奔“做决定”这个功能本身。
先别争论强人工智能何时到来,眼下就有一个足够尖锐的问题:被外包的器官会萎缩,大脑会是例外吗?
近日,邓煜、陶哲轩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了一份声明,措辞严厉地警告AI行业。封面新闻图
从四肢到大脑
进化给出的答案向来不留情面。人类学家兰厄姆提出过著名的烹饪假说,认为烹饪是人类进化的关键驱动力——熟食更容易消化,为人类提供了更多能量,从而推动大脑进化、咀嚼时间减少,并间接促进了狩猎、社会分工乃至家庭结构的形成。
奥菲克在《第二天性:人类进化的经济起源》一书中也关注过这条线索。火把消化这道工序外包了出去,人类的肠道随之缩短,省下的代谢预算投给了大脑。肠子就是这样让位给脑子的,有考古化石为凭。这是外包导致萎缩的解剖学证据。主张“用进废退”的拉马克在基因层面是错的,在文明层面却几乎一直是对的,文化的遗传近乎拉马克式,获得性可以“遗传”。
麻烦在于,以往的每次外包,被替代的都是执行,拍板的永远是人。这一次,被外包的恰好是“做决定”本身。大脑是唯一承担权衡取舍的器官,把决策外包出去,等于请被截肢者自己签手术同意书,而签字这个功能,正躺在手术台上。
更值得警惕的是,我们早已没有退路。上一次技术革命,人类用四肢换来了大脑,赌注全押在智力上。认知是最后一站,这一站让出去,是否还有下一站可换?
进化不签免赔协议
为什么这一站让不得,得先看进化的老脾气。自然选择扬长而不补短,只在既有优势上叠加,劣势功能整建制裁掉,从不修补。千百万年间从猿类自身的进化以及从猿到人的进化中,尾巴、体毛、宽大的颌骨、锋利的犬齿,全丢了。直立行走算得上一次冒险的“补短”,解放了双手,代价是产道收窄与腰椎劳损,这笔账至今还在由每一位产妇和腰痛者支付。
要点在于,进化从不签免赔协议。每次“割让”都要付账,账单的送达滞后几十万年。以往的账单由子孙签收,签字的人从不知道条款;这一次,我们是头一回能在签单时预读条款的物种。看得见风险,是幸运;条款诱人的程度前所未有,是考验。
何况这次的“割”,节奏与往次完全不同。割掉一条尾巴可能没什么,如果割的对象是一种文化能力,很可能两三代人就可以割完。失传的要害在能力,不在内容。连“我们曾经会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重建便无从谈起。
当人工智能割掉了人类思考、做决定的能力,这一次的账单,会寄给谁?
永不满足的动物
写到这里,该请出奥菲克了。《第二天性:人类进化的经济起源》这个书名里就藏着主张。交换这种经济行为古老得惊人,它对市场参与者的苛刻要求,识人之明、守信之名、延迟满足的耐性,反过来成了选择压力,参与筛选和塑造了人脑。经济倾向沉进基因,成了人的第二天性。
这本书最动人的,是关于不满足的那一层。动物的欲望有饱和点,饱食即止,据有一片领地便安于现状。它们的进化是胜利者的进化,达到形态与环境的匹配,然后停住。人类偏不。站上食物链顶端之后,智人仍在跟自己较劲,这就是纵向的文化进化替代了横向的生理进化,对自身优势永不自我满足。这股不餍足,是整部文明史的引擎。科学上的突破往往长在较劲之处,许多划时代的创造,起于对“足够好”三个字的不买账。
现在,史上第一台可能喂饱这台引擎的机器出现了。答案唾手可得,较劲的那条必经之路被整个取消。还可以再深一层。第二天性形成于人与人的交换,心智是在人与人的交易中打磨出来的。如今,交易对手越来越是机器,塑造人类心智的选择环境变了,第二天性正被一个“第三种本性”悄悄重写。
一个靠不满足起家的物种,遇见第一台让它满足的机器,引擎还转不转?奥菲克写书的时候,这个变量还不明显,或是,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个问题。
谁驯化谁
赫拉利在《人类简史》里做过一个著名的翻转。农业革命一直被讲成进步史诗,他偏要唱一句反调:我们驯化了小麦,还是小麦驯化了我们?定居种麦换来更少的闲暇、更差的营养、更重的劳役,而当时迈出的每一步,在当地人看来都合乎理性。历史的陷阱,从不以陷阱的面目出现。
是我们驯化了AI,还是AI驯化了我们?
别利耶夫的狐狸实验里,被驯化的动物几代之内脑容量明显缩小。驯化它们的无声之手,是每日的喂食。舒适是最温柔的驯化者。人类完成过一次自我驯化,性情渐趋温和,面相随之改变;这一次,轮到环境对认知动手,驯化者是我们亲手造出来的机器。
与以往的外器官相比,AI还多了一样东西——主张。火是外置的胃,文字是外置的记忆,全是哑巴,不会替人拿主意。但AI会回嘴,会给答案配上理由,会让人觉得“就这样吧”。柏拉图在《斐德若》里借苏格拉底之口警告过,文字会损害记忆。这个警告只对了一半。记忆确实退化了,文字却催生了长链条推理与抽象思维这些更高的能力,因为外器官沉默,人不得不自己拿主意。这一次,会回嘴的器官一来,人放弃思考的方式,往往连认输都算不上,只是点了一下头。
智力或许不会整体消失,它可能健身化。肌肉在后工业时代没有消失,变成了健身房里的爱好,而健身者的肌肉,追不上奔跑的猎人。假如思考退为少数人的雅好,文明照常运转,驱动它的那股较劲的引擎,却悄悄熄火了。这比“大脑消失”更现实,也更难察觉。
《人类简史》还留了一个支点。智人靠讲故事统领大规模的合作,如今AI也进场讲故事了,神话的生产垄断第一次被打破。赫拉利在《智人之上》里,已经把这条线追到信息网络与机器上。我们接的,是一场仍在进行的对话。
舒适的驯化之下,狐狸的脑容量在缩小。人注意到自己了吗?
教育守界
教育站到了这场进化的前排。AI时代的教育第一问变了。过去问教什么,如今要问,人的哪些能力必须长在自己身上。过去的教育是能力传输系统,未来的教育必须是能力守界系统。每个学科需要开出自己的“不可外包清单”,像药品说明书标注“必须本人操作”的步骤。
守界先要分级。认知功能里,哪些是阑尾,可割;哪些是肠道,不可割。判断力与品味,长在亲自解难题的肌肉上,不经训练不会生长。教育,不能把最基本的丢掉。认知科学讲“合意困难”,就是要人为设置适度的挑战性障碍,费力学来的才留得住,AI恰好把费力抽掉了,连同记忆的铆钉一起抽掉。另一方面,基本功是入行礼,外科医生练打结,钢琴家练音阶,练的是手艺,也是身份。荀子说“君子善假于物”,善假于物的前提,是先知道物的长短。没亲手算过,就认不出机器的错处。
真问题也要守。提问能力的试金石很朴素,这个问题卡住过你。没解过题的人提出的问题,多半是表演性的提问。AI可以当陪练,当对手方,但陪练不能代替上场,也不会替正主担责。
评价是硬骨头。作业都被机器代劳之后,学习过程就不可见了,评价只剩结果,而结果偏偏最容易被代劳。古人遇到过同类难题。科举防枪手的办法,是糊名、誊录、锁院,再加一场面对面的殿试。防人代笔要动真格,防机器代笔更得动真格。答辩复现、现场写作、过程档案,都是方向。
教育是一个系统。这边的孩子用AI去验证,那边的孩子用AI去交差,认知体系就来了个大清洗。数字鸿沟走了三代,接入、使用、退守,第三代最难看。孟子讲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挪到今天,思则机器为我所用,不思则我为机器所奴役。机器的训练数据是过去答案的分布,它沿分布优化,优化的方向是均值回归,而突破永远出在离群点上。一代理科生都在分布内打转,离群点从哪里来,拔尖人才又从哪里来?导师带徒弟,靠的是一起做事的身教,打下手的工序一旦被机器接管,身教就断了线。25位菲尔兹奖得主在公开信里警告的人类传承链的断裂点,恐怕就在这一截。作为天文学家第谷的助手,开普勒用了好多年,手工消化第谷生前堆积如山的观测数据,才提出行星三大定律。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机器学习一口吃掉的,正是“消化”这道工序。杀死消化过程,也就一并杀死未来可能的科学发现。
当最后一批会证定理的人离开之后,谁来重建?
文明的追责机制
最后一问,要回到哲学。思考是有价值的。工具价值,把事办成;养成价值,塑造思考者本人的品德、心性;内在价值,人类理解本身就构成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几千年来,对思考的辩护几乎全挂靠在“有用”一端。AI不出,谁与争锋,AI最先抽掉的,恰是有用。只守有用性,恐怕还守不住,这个辩护必须移后两层。所谓教化,是人通过精神劳作、通过省思而成为人,这个概念在等着被重新启用。
闲暇出智慧,有闲才有学。多数人的思考外包之后,少数保留思考者,就是认知上的“富有”阶层。这个前景算不上科幻,它只是不平等的老剧本,换了一副布景。
最后的锚,在伦理。决定由人来做,因为后果由人来受。捍卫思考,捍卫的其实是人作为权利与责任的承载者。人类漫长的生理进化过程中的历次“取舍”“割让”,都没有追责机制;但文明的演进、文化的进化必须有。文明和文化有追责机制吗?教育就是。告诉下一代别“割错了尾巴”,就是教育应当时刻保持的反思与警醒。我们是史上第一个能前瞻性地后悔的物种。后悔若能赶在“割错”之前,这两三代人,就不白站这一回岗。九月的那封公开信,是数学家打响的第一枪。数学之外,还有哪些领地需要审慎和守护?
那个三分钟交卷的孩子,二十年后会遇见更强大的机器。到那一天,他手里还剩下什么是自己的。这一问,留给所有为他高兴过的人。
(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