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的一个夜里,大阪一户人家的榻榻米上淌满了血。一个21岁的新娘,用一把小刀割开自己的喉咙,死在丈夫身边。
丈夫是陆军中尉井上清一,正在休婚假。九一八之后队上来了命令,要他去中国东北,据记载他闷闷不乐,动了不想去的念头。妻子井上千代子把这份犹豫看在眼里,选择用自己的命把它抹掉。
这桩事没有被当成一场家庭惨剧收场。不久后,它被拍成电影并在全国上映。日本女人为了把男人推上战场能做到什么地步,这一夜只是开头。
榻榻米上的血,不久后成了全国上映的电影
千代子留下一封遗书,题目叫《军人妻子之鉴》,据称长达上万言。中心意思很简单:为了所谓圣战的胜利,为了不拖累丈夫、断掉他的后顾之忧,她只有一死。
据记载,遗书里还有这样的话——她心里充满喜悦,喜悦的是能赶在丈夫出征前一天先离开这个世界,让他从此不必再牵挂她。
这封遗书没有留在家里。消息先见于大阪的报纸。
随后军方刊物《偕行》以通栏标题称她为“昭和之烈女”,说她的死让出征将士士气大受鼓舞。
日本皇后亲自出席为她办的追思集会,称赞她是发扬日本妇德的光辉典范。
两家电影公司用惊人的速度把这件事拍成片子,在全国上映,还把拷贝空运到侵华前线,放给士兵看。
从地方新闻到国家仪式再到大众娱乐,一条线走完,中间没有一处是自然发酵。军队要的不是眼泪,是下一批肯上船的人。
那个被她推上船的丈夫,后来做了什么?
1932年9月16日,日军在抚顺平顶山屠杀3000余名中国平民,其中三分之二是妇女和儿童,活着爬出来的只有45人。目击者看见现场有个日本军官高举战刀下令射击,日本女性史学家泽地久枝考证认定,那就是井上中尉。
一边是被全国传颂的“喜悦赴死”,一边是三千条命换四十五个幸存者。这两件事之间,只隔着一次出征。
井上清一战后回了日本,1969年病死在大阪。川上精一是更高指挥官,井上清一是在现场下达射击命令的人,二人的责任与结局并不相同——发动战争的体制,就这么被摘干净了。
系着白围裙的主妇,人数冲到2149万
千代子的葬礼还没凉透,她的死就长出了一个组织。
给井上夫妇做媒的那位大阪主妇借着这股风头,1932年3月在大阪一所小学里开了成立大会,喊出的口号是后方妇女要和男人并肩撑起国防。
同年10月,大会开到东京,七百多名妇女到场,好几位陆海军高官坐在台上,名字正式改成“大日本国防妇人会”。
它的口号很家常,叫“国防从厨房开始”。制服也家常:白色割烹着围裙,斜披一条写着会名的白宽带。
就是这身买菜做饭的打扮,站到了车站月台上、码头上、征兵告示牌下面。
膨胀的速度比日军的战线还快。1932年成立时不过数百人,到1940年是922万人。
1942年2月,政府把它和爱国妇人会等团体并成“大日本妇人会”,会员一口气冲到1900万,1944年3月达到2149万。
当时日本总人口七千余万,20岁以上的成年女性大约两千万。这个数字意味着,全国的成年女人差不多被一网打尽,家里有没有人出征,都得系上那条围裙。
她们干的活叫“铳后奉公”。往前线寄慰问信、装慰问袋,送出征的走、迎“凯旋”的回,替阵亡者收殓遗骨,慰问遗属。
节约、储蓄、回收资源、捐钱造军机。连头发和衣服都改了——停止烫发,剪掉和服的长袖,把家里的羊毛捐出去。
最有名的是“千人针”。一块布,一千个女人,一人缝一针,做成护身符塞给出征的士兵。街口站着一排系白围裙的主妇拉住路人求一针的时候,一个想临阵退缩的男人根本没有地方可躲。
她们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厨房
日本女人变成这副样子,不是一夜之间。
明治以来的女子教育,目标就是培养“良妻贤母”。学校里教家政、裁缝、插花,政治、经济、法律是男人的事,女学生不许碰。
学者李炜的判断是,后来那个“军国之母”的形象,正是踩着这套教育的底子被人为造出来的。
造的手法很具体。文部省在1934年和1941年两次改教科书,往里塞进“大陆与我”“国民皆兵”“特别攻击队”这类内容。
1941年出台的《国民优生法》,正式把“军国之母”“军国之妻”写成了名词。1942年又发《家庭战阵训》《母亲战阵训》,要求妇女照着榜样生孩子、养出“皇国”的儿子。
李炜点出的那层悖论最刺人:不少日本女性并非被迫,她们心里那点想争男女平等、想被社会承认的劲头,恰恰被利用上了。参加妇人会、进工厂、上讲台,在她们看来是终于走出了家门,被人当回事。军部要的就是这份主动。
代价是命也照赔。1940年11月,陆军一所航空通讯飞行学校开成立大会,22岁的女学生藤田多美子去参加,四天后跳进校园里的一口古井。她留下的遗书说,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来祈祷这所学校无一人牺牲。
还有生不出孩子的妇人写信自责,说自己没能给国家生个男孩,连女孩也没有,恨不得把自己碎了才好。
到了后期,走出厨房的路直接通向车间。据研究统计,1944年在军工企业干活的日本妇女约400万人,1945年增到约600万。她们进飞机厂和煤矿,做从前男人做的重体力活,只培训一周左右就推上流水线。
1944年日本飞机年产量冲到28000架的顶点,可这批赶出来的东西粗糙滥制,很多根本飞不利索——熟练工都被征走了,剩下的手艺,一周教不出来。
有个在航空补给厂做事的女青年远藤年子,最得意的是每天亲手给“特攻”机加油。战败那天她哭了,缓过来之后仍然说自己的青春没有悔恨。她加满的那些油箱,装着的是一去不回的人。
战败第十一天,政府替她们安排了新去处
坊间常把这些手段归成三条来讲,听着齐整:拿死人立榜样,拿围裙织罗网,拿工厂榨到底。
真翻史料,从一条遗书到2149万人的白围裙,再到六百万人的车间,哪一条也不肯单独收场。而收场的方式,比开头更难看。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11天后,8月26日,政府牵头成立了“特殊慰安设施协会”,注册资金一亿日元。
公开说法是要为民族的纯洁做一道挡住狂澜的防波堤,实际是给美军提供性服务的机构,后来被称作国家卖春机关。
它跟战时日军在中国和亚洲各地设立的慰安妇制度是两回事——那套制度的本质是性奴隶制,各国妇女是被强掳、被欺骗、被逼进去的,这一点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招人的办法是登报,广告写得体面:招涉外俱乐部女事务员,包吃住、发服装、高薪,限18到25岁。
通过虚假广告招募,许多应聘者受欺骗进入。最多时从业的超过7万人。
1946年3月,占领军以公开卖淫背叛民主理想为由要求关门,日本政府照办。55000名女子被遣散,没有任何补偿,带着一身疮痍被推到街上,不少人只能继续留在色情行业里讨生活。
前一年还被叫作“军国之母”、被写进《母亲战阵训》里当榜样的,就是这批人。捧她们的是这个政府:报纸上的烈女是它做的,电影是它拍的,广告也是它登的。要用的时候是国家的母亲,用完了连一张遣散凭据都没有。
日本女人到底有多坏?这话问的其实是那套把女人当燃料的机器有多狠。有人是被教育塑造的,有人是主动往前迈的,也有人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可无论哪一种,账最后都记在了别人身上。
那些围裙、那些千人针、那些空运到前线的胶片,看着都不沾血。血是在抚顺流的:井上千代子死在榻榻米上得了个“烈女”的名号,被她送上船的那个人,让一个村子只剩下45口活人。这笔账,我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