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赌徒亲身经历,警示所有人远离赌博。
飞机落地澳门,我坐公交回到民宿,洗漱完躺在上下铺。新濠的公关发来消息:“您好X总,最近有来澳门的计划吗,这边可以给你预留房间。”
我正愁去哪里搞钱,看到消息心里一阵窃喜,人在上铺躺,钱从天上降。
我立刻联系收房间的中介,打听新濠系哪家酒店的房间更好出手。对方说,新濠天地的摩铂斯比较好卖;新濠影汇那边,要拿明星酒店的房。
我经常住新濠天地,我个人最偏爱颐居酒店,硬件配置、房间格局都很出色,品质并不输给摩铂斯。反观新濠影汇,我只去过两次娱乐场,体验堪称噩梦,一次输八万,一次输十三万,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想踏足那里。
我回复公关,明天到澳门,帮我安排摩铂斯的房间。公关回复,我的会员记录最多只能开三天,后续需要打分之后才能续房。
收房的人跟我说,摩铂斯的房间一天能卖一千出头,明星酒店的房间一天大概八百。我转念一想,索性让公关订五天明星酒店,这样转手能多赚些。
我隔壁上铺住着一个福建人,呼噜声震天响。他在澳门做跑房卡的生意,跑一张房卡可以拿80‑100港币。他上面有老板,老板接到订单后,会拉客户和他进微信群,由他对接跑腿。忙的时候一天能跑十五张房卡,收入相当可观。
他把户口迁去了横琴,不用像我们一样,在澳门待满七天就得飞第三国续签注。横琴户口办通行证可以一签多行,相当于过去的商务签注。我们这群人,每个月大概要飞四次,每次花销两千左右,光是这笔开销,他就能省下一大笔。
这一晚我睡得极差,迷迷糊糊熬到中午,中途反复惊醒。洗漱完,我去找亲戚。我身上已经身无分文,之前说好,要拿一笔本钱才能干活。在澳门混,手里没有个三万五万根本没法开展业务。现在的客户防备心很重,看见你手里没现金,就会把你当成扒仔;赌场保安也会找你的麻烦,包括娱乐场里的输爬,大额赔付的时候都会喊输爬(经理),会员卡积分也由他掌控。看你手里没钱也很难给你积分。
我到亲戚房间,他还在睡觉。我叫醒他,开口要两万。他面露难色,应该是怕我拿钱去赌。我再三保证不会碰赌,他才拿了一万给我,反复叮嘱千万不要玩。我随口应下,转身下楼坐公交。
路上我心里却满是埋怨和怨恨。我都打算戒赌了,你却不肯信任我。明明这点本钱根本不够干活,分明就是故意为难我。既然你认定我会赌,那我就赌给你看。那时候心态已经彻底扭曲,不停给自己找借口、找理由。
这位亲戚在澳门闯荡十年,比谁都懂赌徒。他明明清楚我本性难移,却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我能改过,才只肯给我一万。
公交车抵达伦敦人,我过马路去往新濠影汇。明星酒店门口人山人海,正值暑假,游客络绎不绝。新濠影汇早年开了水上乐园,很多带孩子的家庭入住,凭酒店房卡就能免费游玩。
我跟着长长的队伍排队办入住,好不容易轮到我,前台告知房间还未打扫完毕,需要再等一个半小时,给了我一张纸质凭证,凭这个后续可以不用排队直接拿房。
一个半小时很难熬,我下意识就往娱乐场走去。几乎所有赌场都是这样,客人没别的去处,只能进场内消磨时间。
场内人声鼎沸。即便赌瘾深重,我却完全没有想玩的念头,之前在这里两次惨败的经历,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小注看着毫无意思,我在场内来回转悠,寻找大客户。来回转了两三圈,也没见到真正的大客,最大的也就下注七八万。
回想2018年,在这里下二十万都不算什么,中场一把推爆台的老板随处可见。不知道是有钱的老板都被输光了,还是大家慢慢醒悟,明白赌博赢不了。
我走到吸烟室抽烟,还没推门,门后堵着四五个人。还没等我按开门键,里面的扒仔就帮我开了门,大概看我手上没有筹码。一进门,几个人齐声喊:“老板发财,港币、香烟、槟榔。”我摆摆手径直往里走。假期到来,扒仔的数量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抽完烟出来,听见一声大喊。我循声望去,一位五十岁左右穿西装的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嘶吼。赌桌只有两个人,他下注了十二个闲,一个大椭圆形筹码、两个小筹码,手上已经没有剩余筹码,原来是全部梭哈。班长正在赔付筹码。
拿到筹码之后,大路已经连开五把闲,前面没有超过五口。大哥死死盯着屏幕,如同盯着仇人。哐的一声巨响,他把二十四万筹码狠狠砸在闲的位置,澳门百家乐的台子够结实,不然都要被砸出窟窿。班长都被吓了一跳,面露厌恶的神色。
班长正要抽牌,大哥突然喊停,一把把筹码收回来,说:“飞一把看看。”看得出来他极度紧张,明显是在追数,不然不会每一把都梭哈。
班长飞牌,闲八点直接过。大哥脸上看着平静,腮帮子却紧绷,死死咬着后槽牙。凭我多年赌徒的经验,这位大哥本金起码百万,不然不敢这样疯狂下注。赌徒就是这样,只有输钱的时候,才会变得歇斯底里。不要看别人一把下得多么大,你想象不到他已经亏掉了多少。
2017年,我在新濠鸟笼见过一位老板,遇到好路子十万过三关,之后每把一百万平推,当时我十分崇拜,觉得这才是家乐高手。路子断掉之后,老板十万赢了六百多万,众人纷纷追捧,老板只是淡淡一笑:“这才回来一半,还有六百多万没回本。”
此时闲已经开到第六口,长龙正式开启。大哥盯着手里的筹码犹豫不决,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刻。刚刚本来已经押出去,拿回来就赢了,如果不收回,现在手里就有四十八万。进退两难,继续押怕被反杀,不押又怕错过长龙。
犹豫两分钟,他还是把二十四万全部推到闲上。班长发牌,大哥把下巴抵在桌面上,双手一点点抠着牌,生怕别人看到之后牌变了。抠了半天也不知道几点,他让班长开庄牌,大喊:“小小!”
庄牌翻开,9+8,七点。大哥把闲牌递给班长,两张牌已经被他抠得皱皱巴巴,像是沙皮狗的皮,班长把牌整理了一下:7+8,五点。闲需要补牌。
我心里清楚,五点是最难补的牌,起腿只有2边有机会而且还要吹掉一个,来公直输,只有白茫茫有头最把握。大哥接过补牌,又开始疯狂抠牌,足足抠了一分钟,大喊:“好!吹掉就赢了!”只有他一个人下注,也没人帮他吹牌。
吹了半天,牌没有吹掉。大哥气急败坏,直接把牌撕成两半扔给班长,转身离开。
澳门就是这样,先给你一丝希望,再把你推入绝望。来到这里的人,只会记住赢钱的高光,刻意回避输钱的绝望,因为回忆痛苦的经历太过煎熬。
收房的人接连发来消息,问我拿到房卡没有。距离排队已经过去一小时,我前去办理,顺利拿到房卡。收房的拉了群,安排跑房卡的人过来取,我们约在巴黎人门口交接。
交完房卡,我赶往新濠天地。酒店房间拿了,需要给赌场补积分,不然两天没有积分,酒店就会被收回。
我在新濠天地场内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机会刷会员卡。内心开始自我洗脑:手上一万块本钱不够干活,我再赢一万,本钱就够了。
我穿过高额区,最里面有六七张赌桌。找到一张只有两三个人的桌子,路子已经单跳五次。我把会员卡递给班长刷卡,班长操作半天刷不上。旁边大姐劝我:“小伙子别刷了,这点分能干什么,我们赢钱就好。”我想想也对,拿回会员卡。
跟着路子下两千闲,赢了。接着推四千庄。我打牌有个习惯,如果定好了目标,就争取三回合之内结束,磨来磨去最后只会全部输光。这把四千庄赢下,下一把再打四千,就盈利一万,赢完我立刻抽身绝不恋战。
结果开出幸运六,只赔付一半,到手两千。我从来不押三宝大小六、大小七,除非灵光一闪。这样一来,下一把需要下六千才能达成目标。
6000押上去,没有赢。手里资金本就捉襟见肘,我心态开始急躁,不再看路子感觉,直接换到旁边新开的台子。两千、三千、三千,接连输掉。短短五分钟,剩下的八千块全部被赌场吞噬。
我走出赌场,走到新濠门口草坪,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草坪台阶可以坐着抽烟,还能连上赌场WiFi。
赌徒输光之后的悔恨,在那一刻无比真切,只是这份悔恨保质期极短,两根烟的功夫,悔恨就会变成继续筹钱赌博的动力。
我翻遍通讯录两千多个联系人,翻了一个小时,找不到合适开口借钱的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以前对我很好的老板发消息。疫情期间我出事,他二话不说转我五万,说有钱就还,没有就算兄弟一场。这笔钱,到现在我都没有归还,即便几次吃饭他说不用还,我心里始终记着这份亏欠。
我开始盘算,要编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借口,借一笔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的钱。一两万肯定能借到,但拿到手我没有把握不去赌。思来想去,拨通了他的电话。
“老板,家里出事,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没有细说事由,心里已经想好,如果他追问,就谎称父亲腰要做小手术,他知道我父亲腰不好,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他没有多问,直接问要多少。我说还差五万。我觉得五万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事业,也不会催我还钱,毕竟这笔钱大概率会直接扔进赌场。
挂完电话二十秒不到,转账就到账。我拿着钱直奔新濠吸烟室,换成五万港币。
大概一小时之后,我坐到了刚才给老板打电话的同一个位置,我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这个人,若非赌博,我这辈子都不会向她开口。我们分开之后几乎断联,上次在星际,我找她,她转十万给我,警告我如果再赌,就再也不要联系。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冰冷三个字:“什么事。”
我一时语塞,内心挣扎,终究上头,开口:“再借我五万,我输光了。”
她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比我父母还要了解我,我没法对她撒谎,我对她说的慌话哪怕一个标点符号她都能听出来。
我刚说出借五万,电话直接被挂断。不到一分钟,微信转来五千块,留言让我赶紧买机票回家,开个酒店好好吃饭。
这五千块,我厚着脸皮收下,不到十分钟,又全部送给了我亲爹新濠天地。
我身心俱疲,坐公交返回民宿。刚到家,亲戚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打了多少分。
我心里充满怨气:当初如果你肯给我两万,我肯定好好干活,怎么会去赌博,全都怪你。我回了一句“输光了,回来睡觉了”,直接挂断电话。
什么都不想做,不洗澡、不脱衣服,把手机扔在一边沉沉睡去。
梦里,我梦见母亲给我包我最爱吃的饺子;
也梦见她一下下扇我的耳光,厉声责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