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张老汉走得有福气。那天傍晚,他坐在自家院里的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蒲扇,脑袋往椅背上一歪,跟睡着了一样。桌上一壶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空城计》。邻居老李头隔着墙头喊他去下棋,喊了三声没人应,翻墙过来一瞧,人早就凉透了。老李头愣了半天,叹口气,把收音机给关了。
这老头,今年刚好六十七。
说起来也怪,人这一辈子,到底活多大岁数才算够本?搁以前老辈人的话讲,叫“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好像这两个坎儿过了才算赢家。可你要真到村里走一圈,听听那些家长里短,就能品出点别的滋味来。
我有个远房表舅,走得那年才四十三。年富力强,一顿能干三大碗面条,二百斤的麻袋往肩上一甩都不带打晃的。那年开春还说等秋收完了带一家老小去北京看天安门,火车票都托人问好价钱了。结果呢?五月份查出来毛病,六月份人就没了,从查出病到闭眼,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天。他走那天,闺女刚考上县一中,录取通知书比灵车晚到了俩钟头。老娘七十二了,拄着拐棍追着灵车跑了半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嘴里喊着“我的儿啊——”,那声音听着都不像人动静了。往后的日子就更别提了,嫂子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大的刚上初中,小的还在吃奶。地里的庄稼得有人收,圈里的猪得有人喂,该还的饥荒一分不少。就这么熬了这些年,前阵子我回老家,看见嫂子坐在门口剥花生,头发白了一大半,才五十出头的人,看着跟六十多似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四十三岁走,那叫塌天。一个人没了,全家跟着掉进冰窟窿,多少年缓不过劲儿来。
再说五十二的。这个岁数走,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太晚,可就是膈应人,跟吃米饭嚼着颗沙子似的,硌得慌。我家对门王婶儿就是五十二那年没的。她这人一辈子要强,在厂里是车间小组长,在家是掌柜的,老头儿就是个甩手掌柜,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儿子刚结婚,儿媳妇肚子刚显怀,王婶儿寻思着再干两年退了休,正好帮着带孙子,享受享受天伦之乐。结果也是命里该着,有天早上起来说头疼,老头儿说那你去床上躺会儿,她去躺了,再没起来。脑溢血,前后也就一顿饭的工夫。后来她家那孙子生下来白白胖胖,小名叫“壮壮”,可壮壮打会说话起,奶奶这个词就没喊过真人。逢年过节,别人家老太太都忙着蒸年糕炸丸子,王婶儿家那老头儿就只能带着儿子儿媳妇上坟,摆两盘买来的点心,点三根香,烧一摞纸钱。风一吹,灰满天飞,老头儿蹲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嘴里念叨:“老婆子,你要是晚走两年,就能看见咱大孙子了。”你看,五十二岁,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那二里地,愣是没走过去。前面几十年的苦都受了,该享福的时候,人没了。这叫什么?这叫白忙活半辈子,临了临了,福气到了嘴边,愣是没尝着咸淡。
话说回来,六十七岁,可就大不一样了。这个岁数走,在我们农村老话里叫“喜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你品,你细品,还真就是这个理儿。
六十七岁,搁古代都能称一声“老翁”了。该见的世面见了,该经的风雨经了。爹娘那边,该送的已经安安稳稳送到土里了,逢年过节烧纸钱的时候,心里不亏得慌。儿女这边,该娶的娶了,该嫁的嫁了,孙子外甥活蹦乱跳,都能打酱油了。一辈子该操的心,操完了;该担的责,卸下了。剩下的日子,那是老天爷白给的,多活一天赚一天。你看张老汉,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提溜个鸟笼子去公园,跟一帮老家伙吹牛下棋。中午回来喝二两小酒,下午睡一觉,起来侍弄侍弄他那几盆破花。晚上儿孙过来吃顿饭,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他走那天,闺女还炖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儿子给买了条新烟,结果愣是没赶上。可你说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别扭?不但不别扭,村里人还都羡慕。人家一辈子,那叫一个圆满。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来时空空两手,去时满担而归。”归到哪儿去?归到那个谁也逃不掉的终点去呗。但这个终点,他走得从容,走得体面,走得无牵无挂。跟四十三的比,他没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跟五十二的比,他看见了孙子辈,享受了晚年该有的清福。
其实说到底,老天爷最是公平,也是最是抠门儿。它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就多给你两天;也不会因为你受够了,就少算你一时。人这一辈子,就像赶大集,有的人刚进集市,还没看见卖糖葫芦的呢,就让家里人拽回去了;有的人逛了一半,手里刚买了俩热包子,还没尝出味儿呢,就让人流给挤散了;只有那六七十岁的人,是从集东头逛到集西头,该买的买了,该吃的吃了,该看的看了,最后太阳下山了,自己溜溜达达,心满意足地回家去。
你说,同样是逛一趟集,谁亏了?谁赚了?
所以别总琢磨着长命百岁这事儿。我见过村里九十多的老太太,眼也瞎了,耳也聋了,浑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儿孙满堂却一个也不在身边,就剩条老黄狗陪着,那叫享福吗?那叫熬刑。也见过不到六十就走的,人家这辈子没亏待过自己,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儿去哪儿,临走那天还跟老伴儿拌嘴呢,说着说着头一歪,走了。老伴儿抹着眼泪骂:“你个老东西,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就走了。”你看,连走都走得这么有性格。
所以说,人活多久最好?没有定数。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辈子能平平安安活到六十七,孝道尽了,责任完了,儿女也拉扯大了,自己也没遭太大罪,到点就上车,说走咱就走。这就跟那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一样,顺理成章,瓜熟蒂落。
那么最后,我得问你一句了——你说说,人这一辈子,是像那烧到头的蜡烛,亮亮堂堂地灭了好;还是像那被风吹灭的油灯,明明还剩半盏油,却戛然而止了好呢?
咱心里,其实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