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位文艺界人士曾提及刘欢的酒量,戴军:喝多了就会开始讲外语
我第一次见识刘欢喝酒,是九十年代末。那时候我在一家唱片公司做企宣,专门负责带艺人跑通告。刘欢老师那会儿已经是大腕了,《好汉歌》火遍大江南北,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大河向东流”。可私下里,他一点架子没有,见谁都笑呵呵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大学老师。
那次是公司组了个局,给刘欢接风。地点在东三环一家涮羊肉馆子,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坐了二十来号人。刘欢一进门,大家纷纷站起来,他摆摆手,说坐坐坐,别来这套。然后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脱了外套,里头是一件洗得发软的灰毛衣。
那天桌上摆的是二锅头。刘欢看了一眼,说,有啤酒吗?服务员说有,他说那就先上啤酒吧。一箱燕京,他一个人先开了两瓶,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口就喝。旁边有人劝,说欢哥您慢点。他笑笑,说没事,我喝酒不耽误说话。
那顿饭吃了将近四个钟头。前半程,刘欢用中文聊,聊音乐,聊电影,聊他在对外经贸大学教书的事。他说他给学生上课,不用PPT,就爱写板书,一堂课下来黑板能写满好几面。有个学生问他,刘老师你怎么记得住那么多东西。他说,我记不住,我就是喜欢讲,讲着讲着自己就冒出来了。桌上人都笑,他也笑,笑得憨憨的,跟电视上那个大气磅礴的歌唱家判若两人。
酒过三巡,刘欢开始换频道了。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坐他旁边的一个同事捅了捅我,小声说,你听。我竖起耳朵,刘欢正跟对面一个搞音乐制作的人说话,用的已经不是中文了。他说的是英语,语速不快,但很顺,聊的是某个美国爵士乐手的事儿。对面那人英语不太好,半懂不懂地点头。刘欢也不管,自顾自说着,说完英语,停了一下,喝了口啤酒,然后忽然转成了法语。
桌上安静了。没人听得懂。可刘欢不在乎,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他说法语的时候,声音比英语低一些,软一些,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温柔。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他喝多了的信号。后来戴军在一次节目里说起过这个事,他说刘欢喝酒有个特点,平时很少说外语,一旦开始讲外语,那就是喝多了。戴军说,刘欢是讲完英语讲法语,讲完法语讲西班牙语,轮着来。我当时在电视上看到这段,笑了半天,心想戴军说得真准。
那天晚上,刘欢果然从法语又切到了西班牙语。西班牙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说的那个调子,忽高忽低的,像在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桌上有人憋不住笑了,刘欢也不恼,看了那人一眼,也跟着笑了。笑完接着喝,接着讲。
赵忠祥后来在《星夜故事》里说过,刘欢喝酒“粘人”。这个我也领教过。那天饭局散了,大家往门口走,刘欢拉着一个朋友的手,说别走别走,再坐会儿。那朋友说欢哥太晚了,明天还有事。刘欢说,什么事儿啊,再聊十分钟。结果那十分钟变成了半个钟头。赵忠祥说有一回他跟刘欢聊到凌晨四五点,他说我回去睡会儿吧,刘欢说还睡什么呀,一会儿就上机场了。我听到这段的时候,觉得那个画面特别真。刘欢就是这样,他喝酒不是为了喝,是为了跟人待着。他怕散场,怕人走,怕那个热闹劲儿过去之后,剩下他一个人。
水均益也说过,刘欢喝酒爱跟人聊天,聊到早上八点是常事。三宝在旁边接话,说聊到早上八点算什么,太正常了。刘欢自己笑着解释,说不是天天这样,一年有个一两次,而且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聊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挽留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跟刘欢说上几句话。我就是个跑腿的,坐在角落里给他倒酒递烟。可他喝多了以后,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用中文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小陈。他说小陈,你喝酒吗?我说喝一点。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推到我面前,说,喝。我就喝了。他看着我喝完,笑了一下,说,好。
那个笑我记了很多年。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喝多了的傻笑。就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真真切切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离开了唱片公司,再没跟刘欢打过照面。偶尔在电视上看见他,唱《我和你》,唱《从头再来》,还是那副稳重端庄的样子。可我知道,那个在涮羊肉馆子里喝啤酒喝到讲西班牙语的刘欢,才是真的刘欢。
李琦说刘欢的酒量是“将军级”的,孟凡贵说他上火车就拎六听啤酒,坐到站喝到站。这些我都信。可我更记得的,是他喝完酒以后的样子。他喝多了不闹,不吵,就是话多,粘人,不舍得让你走。他跟你聊音乐,聊人生,聊着聊着切换成外语,像是一个人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可他的手还攥着你的手,没松开。
去年听说他股骨头坏死,家中的酒窖清空了,改成了茶室。我想起那个涮羊肉馆子里的夜晚,想起他仰着脖子对着啤酒瓶的样子。我想,他大概不喝了。或者说,他大概不再那样喝了。那个讲完英语讲法语、讲完法语讲西班牙语的人,也许还在,可他不出来了。
戴军说刘欢喝多了就讲外语。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听出了别的东西。一个人得喝了多少酒,才能把藏在心底的另一种语言翻出来?一个人得有多想说话,才会在中文不够用的时候,切到英语、法语、西班牙语里去?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听不懂。可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是热的,心是敞着的。
那个敞着心跟人说话的刘欢,我见过一回。就一回,记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