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利率进入1字头之后,一个比利率下行更值得关注的趋势正在成形:银行在居民资产配置中的位置,从“终点站”变成了“中转站”。三年前那些拖着行李箱跨省抢3%定存的人,如今基本不动了。社交媒体上的“存款特种兵”攻略帖早已停更,取而代之的是一批自称“收息佬”的年轻人,晒的是红利指数基金的月度分红到账截图。
这个称谓切换的背后,是一场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深层重构,而银行在这场重构中正在失去对资金流向的掌控。
存款特种兵退场的原因,多数分析归结为利率下行让跨城套利失去了经济基础。这个判断没有错,但只说对了一半。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银行的负债管理策略上。2023年那波跨城存款热潮中,中小银行用高于大行的利率吸引异地储户,用价格换规模。如今这批银行主动下架长期限产品,重庆银行的存款平均付息率仍高达2.22%,远超大行水平,继续支付高息的财务压力已经大到不可持续。
银行不再愿意为存款支付时间溢价,部分银行甚至出现二年期利率高于三年期的倒挂结构。这个信号在银行的负债定价中极其罕见,它说明银行对中期利率的判断是继续下行,锁定长期负债等于锁定亏损。存款特种兵退役,根子不在交通成本,而在银行主动关闭了套利窗口。
银行这么做有它的苦衷。2026年一季度末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1.40%,二季度小幅回升至1.41%,大型商业银行二季度净息差只有1.31%。贷款端LPR持续处于低位,资产端收益率不断被压缩,而负债端大量2023年前后吸纳的高息定存仍在计息周期内。这个错配不是短期问题。定存重定价的节奏决定了,银行负债成本的下降速度永远滞后于资产端收益率的下降速度。
2026年约有44.8万亿元中长期定存到期,其中2023至2024年间存入的高息产品占相当比例。续存利率从当时的2.6%以上腰斩至2%以下,银行借此压降负债成本,但这个过程至少还要持续一到两年,期间息差仍将承受压力。
部分中小银行甚至在9月逆势上调存款利率,微众银行将3年期存款利率上调15个基点至1.75%。这种操作看起来矛盾,实则是中小银行在存款流失和息差收窄之间做的取舍:不提高利率,本地存款会加速流向大行和代销渠道;提高利率,净息差进一步承压。两难之下,多数中小银行选择了后者,因为它们没有大行那样庞大的活期存款沉淀和代销收入来对冲。民营银行主流存款产品利率普遍比大行高出20到30个基点,这个溢价就是它们维持负债规模的代价。
钱从定存出来之后,去了两个方向。
短期方向是分红险。2026年上半年分红险原保险保费收入约1.01万亿元,同比增长94.4%,在寿险公司原保费中的占比提升至35%。太平人寿分红险在长险首年期缴保费中占比高达97.8%,平安寿险新业务中分红险占比超过九成。分红险之所以能承接存款迁徙,核心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心理缓冲:预定利率1.75%提供保底确定性,浮动分红提供高于定存的想象空间。对习惯了“保本”的储户来说,从定存直接跳到股票基金跨度太大,分红险是中间那级台阶。
但这级台阶的承重能力值得推敲。分红险的利润高度依赖利差,保险公司收了保费之后需要靠投资收益来兑现分红预期。当前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1.8%下方运行,险企资产端的固定收益配置收益率持续走低。中英人寿已经推出预定利率1.25%的分红险产品,较此前主流下调50个基点。预定利率下调说明险企在主动压缩负债端的刚性成本,但已经卖出去的那批1.75%保底的产品,资产端要靠什么来覆盖?
这个问题短期内不会爆发,因为分红险的兑付周期很长,但十年之后当这批保单进入分红兑现期,如果投资收益持续低迷,险企面临的利差损压力会集中释放。分红险现在卖得越好,未来需要消化的存量负担越重。
长期方向是红利资产。蚂蚁财富平台红利指数基金用户中,95后和00后占比接近四成,同比增长44%,全市场红利类指数基金规模达到3102.4亿元,同比增长49%。4.7%的股息率与不到1%的定存利率之间的利差,是推动这场迁移最朴素的动力。
但“收息佬”这个标签容易制造一种危险的错觉,以为买了高股息资产就能像定存一样按月收钱。过去三年红利类指数基金平均最大回撤14.6%,今年6月红利指数单周跌幅达到6.95%,市场上250只名称含“红利”的基金在计入分红后仅45只录得正收益。有投资者一年分红11万,账面浮亏10万。红利资产的本质是权益类资产,股息是波动的,股价是会跌的。把高股息当定存买的人,容易在第一次回撤里就离场。
赚到钱的那批人,九成配置了3类以上低相关资产,余额宝放活钱、债基打底、红利基金提供现金流、储蓄险管长期养老。这个结构说明,收益来源靠一套现金流组合,赌单一资产很难持续。
这里有一个被忽略的传导链条:银行压降存款利率,本意是保护息差,但储户把资金转向代销渠道后,银行的存款规模反而下降了。上半年住户存款增加7.58万亿元,同比少增3.19万亿元,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增加4.65万亿元,同比多增2.1万亿元。银行赚了代销手续费,但手续费收入跟存款利息收入不在一个量级,而存款规模直接影响信贷投放能力和监管指标。
宁波银行一季度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同比增长81.72%,常熟银行增长41.04%,这些数字说明代销业务确有爆发力,但覆盖的是头部机构,大量中小银行在这个转型窗口里处于被动状态。它们没有大行的渠道和产品线,代销业务刚起步,存款却在加速流失。中小银行在利率下行周期中面临的核心风险,在于负债端和收入端同时收缩,转型的速度跟不上流失的速度。
这里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博弈:存款保险制度对50万以上资金的保护缺口,正在成为推动大额储户分散配置的隐性力量。一个持有200万存款的家庭,如果全部放在一家银行,超出50万的部分在极端情况下没有保障。低利率环境下,分散到保险、红利资产、债基的边际收益在上升,机会成本在下降。存款保险的门槛没有变,但利率下行让它从一个静态的制度条款变成了动态的配置驱动力。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循环正在形成。银行股本身是高股息资产的重要构成,存款利率降到1%,银行股4%以上的股息率显得格外诱人,资金涌入推高银行股价格,股息率随之被压低。但银行股的股息来自净利润,而净利润正被净息差收窄侵蚀。如果净息差继续下行,银行要么削减分红,要么补充资本金,两种选择都会动摇高股息的基础。储户把存款搬进红利基金,红利基金买入银行股,银行用利润分红,分红又吸引更多存款搬家,这个循环在利率下行期能自我强化,一旦银行盈利拐点出现,循环就会反向运转。收息佬需要盯住分红可持续性,股息率高低只是表象。
利率下行不会等人。44.8万亿到期资金已经在重新选择方向,存款特种兵退役只是这场迁移的序幕。判断标准对每个人都很简单:这笔钱能承受多大波动,就配什么资产。想要确定性,1%就1%,本金安全是第一位的。想要4%到5%的现金流,就得接受净值波动和分红不确定。两个都要,这个市场上不存在这样的产品。
银行的处境同样清晰:继续用短期负债替换长期负债,能撑住息差,但留不住客户;转型做代销和财富管理,能留住客户,但收入结构要经历一段青黄不接的阵痛期。这场迁移没有旁观者,唯一的问题是,谁先动,谁后动。#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孙一文 北京工商大学统计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