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那一周,美国柴油裂解价差(衡量炼油利润的重要指标)升至112.17美元/桶,创历史新高。,一年前才36美元多,翻了整整三倍。
什么概念?炼一桶油赚的钱,比这桶原油本身还贵。美国零售柴油挤到6美元/加仑上方,中西部9月21日冲到6.68美元,创了历史。
地下的原油一滴没少,可从加油站到粮仓,全世界都在闹柴油荒。这一次真不是没油——是没人能把油炼出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盯的其实是那条曲线。EIA的数据一摆出来,美国从今年3月起,纽约港柴油对汽油的裂解溢价平均每加仑高出74美分,能源研究所(IER)测算的年增长直接把裂解价差从36美元推到107.9美元。
S&P 500油气钻探勘探指数年内涨35%,同期炼油商指数涨了132%。资本市场比谁都敏锐——上游钻井是苦力,下游炼油才是这轮战争经济里的真金主。
问题来了,为啥全球突然凑不出几家能开工的炼厂?先说西方这一头,账要从三十年前算起。
美国上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新建大型炼厂,还是1977年在路易斯安那开工的Marathon Garyville。
之后差不多半个世纪,欧美资本对炼油厂集体嫌弃——投入几十亿美元、五到十年才回本、环保审批能磨掉半条命,利润率还比不过上游钻井和下游化工。
Wood Mackenzie那个梗大家都听过:想把大钱变小钱?
去建座炼厂就成。再看被撤退留下的窟窿谁来补。过去十年,接盘侠是两拨人:中东和俄罗斯。
科威特Al-Zour搞出61.5万桶/日的巨无霸,沙特朱拜勒、阿联酋鲁韦斯的一体化项目一个接一个上马;俄罗斯靠着乌拉尔原油和苏联时代的旧家底,把柴油出口顶到欧洲市场的顶梁柱位置。
西方那套算盘打得挺精——我不建,让"低成本地区"替我建,全球化贸易保证货物能流过来。这逻辑玩了二十年,直到2026年被两颗炮弹打穿。
第一颗炮弹落在中东。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联手空袭伊朗,霍尔木兹海峡瞬间进入准封锁状态。
海湾国家的原油出口一度断到只剩战前一半,沙特、科威特那些炼厂原料紧张,出口锐减;伊朗自家的Abadan、Bandar Abbas炼厂据传也吃过打击。
据Vortexa此前口径,海峡日常要过90万桶柴油和35万桶航煤,占全球海运份额10%和20%。这条水道一堵,等于全球柴油总盘立刻少了一大块现货流动性。
第二颗炮弹落在俄罗斯。乌克兰把无人机练成了炼厂杀手,从Ryazan到Volgograd再到9月中旬的莫斯科夜袭,几乎每周都能听到燃烧的消息。
俄罗斯反手把柴油出口禁令延到10月底,本来的欧洲柴油奶妈,这下自己都得内部限量供应。IEA给的口径是全球约500万桶/日的炼油产能眼下处于停摆或半停摆——这不是紧张,这是史无前例的紧张。
再看美国自己的家底,说好听点叫透支,说难听点就是快见底。
EIA最新周报显示,9月18日当周美国馏分油库存只剩1.074亿桶,比2021-2025年五年均值低12%,是EIA有记录以来(1982年起)同期最低。
全国炼厂开工率连续15周维持在95%以上,最新读数97.2%,这是1998年以来最长的一次极限拉练。可就这么绷着,9月13日Exxon旗下伊利诺伊州Joliet炼厂(27.5万桶/日)还是宕机了,中西部柴油三周涨了1.11美元/加仑。
雪上加霜的是季节。北半球10月往后进入取暖季,美国东北部一大堆老房子还在烧取暖油——这玩意跟柴油同宗同源,同抢一份馏分油。
而每年秋天炼厂偏偏又是检修季,出货本来就会掉。EIA的判断很直白:库存9月内跌破1亿桶,一直到2027年多数时间都会趴在五年低位下方。
美国银行有个说法在业内传得挺广——美国现在是"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主要供应枢纽"。可这个枢纽自己都在冒烟。
换句话说,能源链条上的螺丝一颗颗崩,全世界扒拉一圈,能救急的还剩谁?镜头这时候切到中国。
截至2025年底,中国炼油总产能9.39亿吨/年,稳坐世界第一。这个数字过去五六年一直背着一个骂名——"过剩"。
东部沿海产需差2100万吨、平均开工率68%、新能源车渗透率往50%冲、"十五五"白纸黑字写着"严控新增、退出落后"。2024年底出口退税从13%砍到9%,就是想把这块产能往回收。
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这两个月。亚洲柴油炼油利润9月冲到70美元/桶上下,是伊朗战争爆发前2月水平的3倍多;国内柴油裂解价差蹿到1225元/吨的五年高位;出口一吨柴油的账面利润超过1500元。
2026 年前两批成品油出口配额合计 3200 万吨,其中中石化中石油拿走超过70%,浙石化也分到约50万吨的口子。传统上会在三季度末发的第三批配额,这几天正卡在窗口期,市场天天盯着商务部有没有动作。
再看真金白银。海关口径下,7月中国成品油出口465万吨,其中柴油单项80.9万吨;9月计划出口量攀到400万吨以上,其中柴油50-60万吨已经在装船。
这里得说道说道一个细节——3 月霍尔木兹局势紧张,国内临时收紧成品油出口保国内供应,保税航煤豁免。5 月起管控逐步放开,出口持续回暖;市场预估 9 月出口有望突破 400 万吨,最终以海关数据为准。
这条曲线,就是全球柴油市场那根救命稻草的实时读数。
炼厂股价也别有洞天。
恒力石化、荣盛石化、东方盛虹这些民营大炼化,一年多前还在被资本市场按在地板上摩擦——需求见顶、产能过剩、化工亏损,故事讲不下去。这轮柴油溢价暴涨,配额边际松动,出口这条通路瞬间从"鸡肋"变"金饭碗"。
你可以骂它是战争红利,但市场就是这么现实:一家Al-Zour被打停,一家浙石化就多接几船新加坡的柴油大单。不过——真以为中国能敞开肚皮供全球?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GL Consulting的最新库存数据够扎眼:中国商业汽油库存跌到2011年以来最低,柴油库存跌到2015年以来最低。
别忘了,Rystad Energy已经放话,10月北京很可能重新收紧出口管控。原因你懂的——行业机构预估,中国自己今年的炼油加工量已经比去年砍了约7%,海峡通道一乱,原料进口本身就在打折。
国内先吃饱,才谈得上外供。这里还有一层被很多人忽略的风险:中国原油进口大概40%左右要过霍尔木兹海峡,2026年非国营贸易原油进口允许量2.57亿吨。
海峡被搅一天,中国自家的炼厂就得多一分原料焦虑。3到6月中国原油进口连着四个月萎缩,6月同比一度暴跌超40%,这才有了后来的产能收缩。
所以那些"中国躺赢"的说法,多半是没看清底层账。中国手里的牌是弹性,不是无限量。
再拉远一点看这盘局。
澳大利亚80%到90%的柴油靠进口,一场炼厂危机把新南威尔士的粮农逼到把燃油附加费改成每周调一次;欧洲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安特卫普三港的柴油库存已经跌到四年多低位,16国馏分油库存4月创18年新低;巴西内陆加油站间歇断供,利比亚部分地区排不到柴油——这不是几个国家的问题,是一整条全球化炼油贸易网被撕开了。
对手方也没闲着。美国国会里已经有议员在起草禁止柴油出口的法案,特朗普政府据报也在考虑动用同样的工具。可你把出口锁住,欧洲怎么办?
取暖季怎么办?德国的卡车、法国的农机、英国的取暖油进口商,谁给他们兜底?
这就是为什么盯着中国那个第三批出口配额的,不光是几个大宗商品交易员,还有一堆欧洲的能源部长和采购经理。再说个行业冷知识。
一座百万吨级现代化炼厂,从立项到出成品油,顺利的话5年,遇到审批和融资拉锯,10年也不夸张。中东那批新炼厂从2013年前后规划到2023年前后满负荷,整整用了十年。
就算今天所有停产的炼厂原地满血复活、所有资本立刻转身重建炼油——赶得上2027年的取暖季吗?赶不上。
柴油溢价这条曲线的斜率,短期内很难被产能端摁下去。所以复盘这几十年就一句话——西方把最不赚钱的环节甩出去,中东和俄罗斯用十年补上,然后两颗炮弹把补丁全撕了。
那些被骂"过剩"的中国炼厂,眼下就是全球最抢手的一批固定资产。"过剩"这两个字在和平年代是包袱,在战争年代是战略储备。
资产没变,估值天翻地覆——差的从来不是钢铁水泥,是外头这个世界的稳定预期。留个钩子给你:真正决定今年冬天欧洲、日本、韩国甚至美国东海岸柴油价格的,不是布伦特原油盘中收盘价,也不是欧佩克+的产量会议,是商务部第三批出口配额发不发、发多少。
全世界的柴油行情,正在等一张中国批文。你说,这算不算把一手"过剩"打成了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