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的巴黎,对Aline Li来说,本来只是一个需要早点关门的周六。这名50岁的浙江籍华人,在巴黎第十区经营一家名叫La Barrique的咖啡烟草店。
法国当天爆发大规模示威,数十万人走上街头,多数人在正常表达诉求,但巴黎、里昂等城市很快出现打砸、纵火和抢劫。共和国广场附近尤其混乱。
Aline和丈夫落下店铺卷帘门,想躲过这一晚,最后却没躲过去。卷帘门被冲开,人群涌入。
香烟、酒、彩票和电子设备被拿走,店里随后起火。Aline遭到击打,一度失去意识,丈夫也受伤。
第二天,《世界报》的记者来到现场时,他们27岁的儿子Lionel独自守在被烧黑的门口,父母都已送医。店已经成了空壳,可仍有人过来寻找还能拿走的烟酒。
这个细节,比“暴乱”两个字更让人难受。因为街头冲突是一回事,冲进一家普通人的小店,把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砸掉,是另一回事。
前者还可以讨论物价、教育、公共服务,可以争论法国政府哪里做错了;后者已经不是表达诉求,而是有人发现秩序暂时松动,立刻把别人的财产当成无人看管的货架。更荒唐的是,这种事对法国华人并不陌生。
十年前,另一个华人的命运,已经把问题撕开过一次。2016年8月7日,49岁的华人裁缝张朝林在巴黎北郊欧贝维利耶遭到袭击。
几名年轻人盯上了他和同行者携带的包。张朝林被重击倒地,头部遭受严重创伤,随后不治身亡。抢走的东西值多少钱?
少得令人难以接受。报道显示,那只包里只有一些糖果、手机充电器和少量钱。
袭击者付出的,是几分钟;张朝林一家失去的,却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一生。张朝林案真正刺痛法国华人的,不只是一次抢劫致死。
而是抢劫背后的选择机制。为什么挑华人?因为长期存在一种刻板印象:亚洲人特别是华人做生意、喜欢带现金、不爱惹事,遇到抢劫往往先保命。
因此,在部分犯罪者眼里,他们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被粗暴压缩成几个字——“有钱,好抢”。2018年,相关案件宣判,两名被告分别被判10年和4年监禁,法院认可了种族主义这一加重情节。
庭审涉及的一个重要背景,正是针对“中国人有钱”的偏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2026年法国再次发生大规模抢掠后,一段多年前的视频会重新被翻出来。
当时德国之声曾报道巴黎地区亚洲居民频繁遇袭的问题。传播最广的片段中,有受访者把自己对华人的反感,同“中国人太富”“穿得好”“开好车”联系在一起。
这套逻辑看似是在抱怨不公平,其实非常危险。
因为它悄悄完成了一次概念偷换:
不是“为什么我没有”,而是“凭什么你有”。前一个问题还可能把人带向工作、教育、制度改革;后一个问题如果继续往下走,就容易把别人的生活改善解释成一种罪过。
一辆车,原本只是交通工具。一件体面的衣服,原本只是私人消费。一家经营得不错的小店,原本只是多年积累出来的生计。
可在嫉妒的眼睛里,这些东西会全部变成证据:你过得比我好,所以你欠我。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抢劫者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处境是谁造成的,只需要给受害者贴上“比我富”的标签,就能给自己的行为找一层廉价的心理安慰。但必须把另一件事讲清楚。
没有可靠证据能够证明10月17日冲进Aline店里的所有人,是因为她是中国人才动手,更没有依据把此次法国骚乱简单归结到某个族裔头上。法国政府和警方把暴力参与者区分为激进团体、黑衣破坏者以及趁乱抢劫者,大量参加游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暴力。
这条界线必须守住。批评抢劫,不能变成给另一个族群贴标签。
否则我们一边批评别人把华人简化成“有钱人”,一边又把成千上万的人简化成“暴徒”,逻辑上没有高明多少。
真正该追问的,是为什么法国社会一次又一次出现这样的场景:正常抗议走着走着,商店开始拉闸;警察还没控制住局面,街头已经有人研究哪块玻璃更容易砸。这不是贫穷本身能解释的。
贫穷不会天然制造罪犯。否则世界上那些收入不高却守法过日子的人,又算什么?
问题在于,一旦社会长期容忍一种心理——个人失败全部归咎外部,别人的成功都值得怀疑——暴力就容易找到借口。2026年这场骚乱里,有个现场细节很值得琢磨。
《世界报》记录,一家药店已经被洗劫得几乎没剩什么,一名路人说,里面大概只剩普通止痛药了。旁边却有人还惦记着护肤品,并用“穷人也该有漂亮皮肤”给拿东西找理由。
一句话,把问题讲透了。“我也应该拥有”,和“所以我可以拿走你的”,中间隔着整套文明规则。很多社会矛盾,恰恰坏在有人故意抹掉这条线。
你当然可以要求更高工资,可以要求学校增加教师,可以反对生活成本上涨,也可以质问政府税收花到了哪里。但别人店里的电脑,不是公共福利。
别人货架上的香烟,不是社会补偿。别人辛辛苦苦开的店,更不是街头愤怒的提款机。
如果“我不满意”最终能够推导出“我有资格毁掉你的东西”,那么最先受害的一定是小商户。为什么?
大公司有保险团队,有律师,有备用门店,有资本缓冲。一个普通移民家庭往往只有一家店。门一关,收入就停。
火一烧,几年的积蓄就没了。暴徒砸玻璃时可能觉得自己在向一个抽象的“富人世界”发泄,真正被砸中的,却往往是凌晨进货、晚上关门、靠夫妻两个人守着收银台的普通家庭。
这也是张朝林和Aline两段人生最让人唏嘘的交叉点。他们都不是什么豪门富商。一个是裁缝,一个经营街角小店。
他们在异国他乡获得更好生活的办法,甚至有点笨:时间换收入,节省换积累,积累再换下一步。这种路径不浪漫,却构成了无数第一代移民最真实的人生。
也正因为如此,“中国人有钱,所以抢中国人”才格外荒谬。一个人看到别人十年攒出的成果,只看见最后那辆车,很容易觉得不公平;如果把镜头往前拉,他也许会看到那些车之前,还有十年的营业时间、仓库、账本、房租和无数个不能休息的周末。
嫉妒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别人付出的过程全部剪掉,只留下结果。然后对着结果生气。这不是法国独有的问题,人性里一直有这一面。
真正成熟的社会制度,就是要压住它。法律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明确告诉每个人:你可以羡慕,可以不满,可以要求改变规则,但不能通过摧毁另一个普通人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如果这一底线开始松动,受伤的也绝不只是华人。今天有人觉得华人店主“有钱”,明天就会有人觉得药房老板“赚钱太多”,后天还可以觉得开手机店的人“货值钱”。
一旦财产权需要靠围观者判断“你配不配拥有”,人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法国政府后来不得不采取局部宵禁,并增加警力。
法国政府后来不得不采取局部宵禁,并增加警力。截至10月21日,已有约2500人在相关骚乱中被捕,至少3000家商铺遭到破坏或抢掠,政府承诺为受损商户提供支持。巴黎、里昂、尼斯等地陆续加强夜间管控,街头局势才逐渐缓下来。
到10月21日,法国法院已经开始集中审理部分涉案人员;与此同时,大批小店主还在清理玻璃、统计损失、联系保险公司。Aline的La Barrique仍没有恢复营业。
此前她面对烧毁的店铺时,也曾坦言担心类似事情再次发生。十年前,张朝林没能回家。十年后,Aline活了下来,却要面对一间烧焦的店。
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谁比谁更勤劳,也不是哪个族群比哪个族群更优秀。
而是一条最朴素的规则:
一个普通人通过合法劳动改善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因此变得更加危险。
一个社会可以有贫富差距,可以有争吵,可以有示威,甚至可以经历激烈的政治对立,但它必须让守法的人相信,自己的店、自己的房子、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生活,不会因为街上某个人觉得“不公平”,就突然变成可以随手拿走的东西。
张朝林那只几乎没什么值钱东西的包,和Aline那间被烧黑的店,隔着十年,其实在问同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努力之后,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因为“看起来过得不错”更容易成为猎物,那人为什么还要相信规则?
真正需要法国警惕的,不只是下一场骚乱什么时候出现。而是别让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怀疑,守规矩究竟还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