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香港高等法院出现了一个相当魔幻的场景。已经被内地法院判处无期徒刑的许家印,突然“出现”在法庭文件上,以原告身份起诉了两位昔日好友。告的是谁呢?一个是中渝置地主席张松桥,被追讨186.5亿港元;另一个是恒大汽车昔日合作伙伴蒋大龙,被追讨5亿港元。两笔加起来,正好191.5亿港元。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许家印不是已经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了吗,怎么还有资格追债?这背后其实是恒大清盘人杜艾迪和黄咏诗的操作。他们在2025年9月获得香港高等法院批准,全面接管许家印的个人资产,然后以许家印的名义向那些曾经收到过款项的人追钱。逻辑很简单:这些钱是许家印转出去的,按接管人的说法,既没有合理对价,也没有还款,那就应该追回来,归入恒大债务的偿债池。
先说说这两位被告是谁,不然后面的事不好理解。
蒋大龙,瑞典籍华裔企业家,原籍山东,在瑞典生活了23年。他创办了国能电动汽车,2019年被恒大以9.3亿美元收购,随后他短暂加入了恒大,担任集团董事局副主席兼恒大国能新能源汽车集团董事长。根据入禀状的说法,2020年6月22日许家印跟蒋大龙签了一份书面协议,约定蒋大龙提供商业建议和顾问服务,报酬是5亿港元。两天后,蒋大龙通过花旗银行账户收到了这笔钱。但问题是,他什么都没提供。
张松桥就更有故事了。重庆人,创办了中渝置地,2007年就当上了重庆首富,江湖上人称“重庆李嘉诚”。他和许家印的交集源于香港那个著名的“大D会”,这个牌友圈子里还有刘銮雄、郑裕彤家族等一众香港富豪。张松桥和许家印的交情不浅,恒大上市期间张松桥认购过恒大的股票和债券,2015年恒大还以55亿元收购了中渝置地旗下的重庆中渝集团92%股权。
但问题是,从2014年到2020年,许家印和他的离岸公司鑫鑫(BVI)分八次向张松桥转了至少186.5亿港元。根据明报获得的入禀状细节,这些款项的分布是这样的:2014年7月11日,2.5亿;2015年7月27日,20亿;2016年7月27日,35亿;2018年8月27日,两笔共6亿;2018年10月23日,3亿;2020年4月27日,三笔共40亿;2020年6月30日,50亿;2020年10月5日,30亿。
请你盯着2020年这三笔数字看一眼:4月27日转40亿,6月30日转50亿,10月5日转30亿。一年之内,120亿港元。而这一年正是恒大资金链开始绷紧、债务压力全面暴露的一年。
公司快撑不住了,老板却在加速往外转钱,而且是转给一个同样做房地产、并不缺钱的老朋友。这个时间节点和金额规模,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更要命的是,这些转账既不是借款合同的标的,也不是正常商业报酬,许家印这边说张松桥没还钱、没提供服务、没给任何回报。那你转这么大一笔钱给人家,图什么?
答案恐怕要从2020年1月的一桩交易里去找。那一年,张松桥出面以家族办公室名义,通过离岸公司Vision Perfect Global Limited,花了2.1亿英镑(约21亿港元)买下了伦敦Rutland Gate 2-8A的一栋七层豪宅,创下英国单栋住宅的历史最高成交纪录。这笔交易的买家表面上跟张松桥有关,但英国土地注册记录显示,该物业的最终受益人是许家印的妻子丁玉梅。
张松桥出面掏钱,房子却登记在丁玉梅名下。这件事在当时就引起过不少讨论,很多人看不懂这层关系。现在回头看,逻辑就清楚了。钱从许家印手里出去,以“张松桥的钱”的名义买房子,房子实际归丁玉梅。这个操作绕了好几道弯,既避开了许家印本人的名字出现在海外资产登记上,又保持了实际控制权。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捋,许家印的资产转移链条其实已经浮出水面了。
第一层,也是最核心的一层,是恒大本身搭建的离岸架构。许家印并不直接持有恒大的股权,而是通过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鑫鑫(BVI)有限公司来控制恒大,持股比例长期维持在70%以上。恒大在内地的项目公司赚了钱之后,利润以股息形式付给股东公司凯隆置业,再上划给鑫鑫(BVI),最终进入许家印个人账户。自2009年恒大上市至2022年间,许家印与丁玉梅合计分得的红利超过500亿元人民币,走的全是这条合法路径。这笔钱本来就在境外,自然不受国内转账额度限制。
第二层是离岸信托。2019年前后,也就是恒大债务危机初现端倪但尚未全面爆发之际,许家印和丁玉梅在美国特拉华州设立了一个规模达23亿美元的单一家庭信托,受益人是他们的两个儿子。这笔信托的资金来源正是那500多亿分红中通过离岸公司层层转移出去的部分。信托采用了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美国的多层嵌套架构,表面目的是为子女做财富传承。
但2025年9月16日,香港高等法院做出一项关键判决,授权清盘人全面接管许家印名下所有资产,并认定该信托属于欺诈性资产转移。法院的核心依据是三条:许家印虽然名义上把资产转入信托,却保留了投资决策和更换受益人等核心控制权,受托人形同傀儡;恒大早在2017年就已开始系统性财务造假,许家印作为实控人完全知情,却选择在债务危机初现时突击转移资产;信托资金来源于建立在虚假财务报表之上的分红,资金合法性本身存在重大瑕疵。
第三层是技术性离婚。2023年恒大公告中,丁玉梅被描述为“独立于本公司及其关联人士的第三方”,不再被列为许家印的配偶。市场随即猜测这是一次“技术性离婚”,目的是在财务上切割,让丁玉梅能以独立身份持有资产、规避追索。不过法律界有分析指出,即便离婚,婚内产生的共同债务仍然需要共同偿还,这条路在法律上未必走得通。
这三层防火墙叠在一起,构成了许家印心目中比较完整的资产保护体系。但现实告诉他,这些精心设计的防线正在一层一层被拆。
香港高等法院在2025年已经裁定清盘人接管许家印33家境外公司,冻结7个银行账户及境外房产、私人飞机、豪车等资产,合计冻结规模约500亿元。对丁玉梅的禁制令也已经扩大到泽西岛、直布罗陀、加拿大及新加坡,涉及资产超过2.2亿美元。英国法院甚至规定丁玉梅每月最多只能支取2万英镑生活费。
但这里有一个让人非常不舒服的细节。英国法院说丁玉梅每月只能花2万英镑,约合18万人民币。结果呢,有报道指出她半年就花掉了400万美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院目前掌握的丁玉梅资产,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她名下到底还有多少钱、藏在哪些离岸公司和信托架构里,可能连清盘人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再看恒大整体的追偿情况,说实话挺让人泄气的。截至2026年5月,清盘人披露的资产回收额仅约2.55亿美元,而债权申报规模高达约450亿美元。恒大总负债约2.44万亿元人民币,已冻结或接管的许家印及关联方在12国的资产上限约77亿美元。
一个比较直观的对比:清盘人追回来的钱,还不到债权人申报金额的百分之一。
这场官司最终能追回多少,坦白说,现在没有任何人能给出准确答案。张松桥方面尚未公开答辩,蒋大龙那边也没有回应。186.5亿港元的款项性质究竟是借款、委托代持、还是其他安排,需要香港高等法院审理后才能认定。
但有件事是确定的。许家印花了六年时间、分八次转出去的186.5亿,以及那些通过离岸架构流向境外的500多亿分红,正在被一笔一笔地翻出来。你以为藏得住的钱,只要有人认真去查,就没有找不到的。
香港法院2025年9月那道判决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不管你把钱装进信托、装进离岸公司、还是装进前妻的名下,只要资金来源不合法、转移目的不诚信,法律就有办法穿透这些形式。离岸信托不再是财富的诺亚方舟,至少对许家印来说,它已经不再安全了。
至于那些转给张松桥和蒋大龙的钱,最终能追回来多少,这不仅是清盘人面临的挑战,也是所有恒大债权人、供应商、购房者需要面对的现实。毕竟,许家印已经被判无期徒刑、没收全部财产了,追回的钱每多一分,能偿还的债务就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