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的招牌是怎么一步步立起来的?又为什么会在2.6万家门店的规模下栽在一台秤上?要看懂这场风波,不妨先听听一位加盟商和一位归国创业者关于这个行业的亲身讲述。
走进这家刚开业的“零食很忙”连锁店时,店里已经人头攒动,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
老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解释,今天是新店开业做活动,凡是购物满十元的顾客都可以参加抽奖,因此吸引了不少周边高校的学生前来光顾。
他表示,现在学生们基本已经起床出门,中午过后人流会越来越多,到了下午和晚上,店里的队伍可能会排起长龙,绕上好几圈。
谈及门店的选址,这位老板坦言,这家店开在大学城附近,位置优越,转让费花了几十万,投入并不小。
整家店的资本投入估计上百万元,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银行贷款。
他笑称,自己不过是给银行打工的搬运工。
当被问及是否担心资金压力时,他表示,银行愿意贷款给你,就说明对项目有信心,创业者反倒可以放心大干。
据他介绍,“零食很忙”是国内零食连锁行业的头部品牌之一。
该品牌于2017年在长沙注册成立,2018年开始崭露头角,到2019年基本占领了长沙市场,2020年趋于饱和。
此前,该品牌曾与“赵一鸣”展开激烈的价格战,后来在资本方的推动下,两家公司实现了合并——“零食很忙”集团的老板控股“赵一鸣”,同时“赵一鸣”的老板也持有“零食很忙”的部分股份。
在2024年前后的采访时点,整个集团旗下门店数量已接近八千家。
他还提到,国内零食连锁行业目前形成了四大品牌格局:
排在第一的是“零食很忙”集团与“赵一鸣”的联合体,
第二是通过兼并浙江和北方几个品牌发展起来的“好想来”,但规模仍远不及“零食很忙”;
第三是发家于四川、2019年注册的“零食有名”,目前门店超过两千家;
第四则可能是湖南本土的“戴永红”或“零食很嗨”。
他笑着说,除了一家例外,其余几个品牌的老板几乎全是湖南人,湖南人在零食这一行做得风生水起,而后来者大多是复制了“零食很忙”的模式。
这位老板本人是湖南人,与合伙人一起在湖南开了三家店,如今又把生意扩展到了广西桂林,同样开了三家。
下周即将装修的第四家店选址在龙胜。
他表示,开一家店并不是资本大小的问题,而是难度不小,利润很低,必须选在人流量特别大的地方才能盈利。
店里的商品直接从厂家到店,价格比市场上至少便宜三分之一:一小盒饼干折算下来大约一块钱,外面零售价一般要六块;娃哈哈AD钙奶市场价六块甚至更贵;豆奶四毛钱一包,乐事薯片同样价格实惠,全都是大品牌产品。
作为连锁加盟店,员工统一着装,运营完全标准化,公司每月都会评分,不合格会被罚款,屡次不达标甚至可能被摘牌。
他介绍说,店里名义上有三位合伙人,其中一位担任店长,另一位挂着“理货员”的工牌,实际上也是老板之一,为人非常低调。
目前店里加上帮忙的员工,一共有八九个人在忙碌。
访谈中,另一位受访者引起了注意。
他是这家店老板的朋友,曾在非洲工作生活了十年,2021年才回到国内。
据他介绍,他最初在东非的乌干达工作了两年半,后来公司在加纳开设了新分公司,他便被派去管理,一待就是七年多。
谈及回国的原因,他表示主要是为了家庭。
回来时孩子才五六岁,如今已经八九岁了。
他回忆道,刚回国时非常不适应。
像他这样长期在海外工作的人,回来后如果不做涉外工作,几乎无人问津。
国内企业普遍认为海外工作经验一回国就不值钱,找到的工作也是从零开始,工资待遇甚至不如应届大学生。
正因如此,他最终选择了自主创业,加盟“零食很忙”,与合伙人共同经营。
谈起非洲十年的经历,他坦言对中国人来说,非洲的机会远比国内多,前提是敢于冒险、敢闯敢干。
风险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疾病,二是治安。
疟疾、黄热病、霍乱等在当地并不罕见,对新人尤其危险。
他讲述了一个亲眼目睹的案例:一位来自湖南怀化的年轻人在加纳感染了恶性疟疾,却当成普通感冒治疗,等到病情恶化送医时已经无力回天,短短一周就离开人世。
新冠疫情期间,他也目睹了身边不少华商朋友离世,其中包括在加纳经营二十多年的中国台湾同胞和其他中国商人。
在他去过的非洲国家中,加纳的治安相对较好,乌干达也还不错,而坦桑尼亚是最乱的地方,腐败、治安、社会秩序都存在严重问题。
他建议,如果年轻人具备一定的语言能力、有闯劲,非洲仍然是值得一试的市场。
在当地,即便只是开一家小小的便利店,一年也能赚到几十万元,比在国内经营同类店铺利润更高,市场竞争也没有国内这样内卷。
这场发生在门店里的对话,让人对国内零食连锁行业的格局与海外华人的创业故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高速扩张的行业背后,一场信任危机也在悄然酝酿。
2026年9月7日,鸣鸣很忙集团就旗下门店称重问题公开致歉,宣布称错差价十倍赔付。
事件起点是河北沧州一位消费者,他在赵一鸣门店购买4块牛肉干,店内称重0.299公斤、收费64.58元,出门复秤仅0.08公斤、应收17.29元,价格差了近四倍。
此后河南、四川、浙江、广东等地接连曝出同类问题,舆论随之炸开。
问题的根子并不在秤上,而在加盟模式上。
鸣鸣很忙2.6万多家门店中,加盟店占比高达99.97%,今年上半年净增门店4457家,相当于每天新开近25家店。
总部赚的是供货的钱,品牌声誉却要自己扛。
量贩零食单店毛利率普遍仅在18%到20%之间,行业竞争加剧之下,部分加盟商便试图借散装称重赚取额外收益。
这不是某个店员的道德问题,而是加盟模式的结构性漏洞。
从2019年成立到2026年7月签约门店突破3万家,赵一鸣的扩张速度远远跑赢了管理能力。
总部对终端运营的穿透式管理容易出现漏洞,管理半径追不上开店速度,才是问题的根源。
十倍赔偿能提高违规代价,却管不住加盟商在别的地方动心思。
赵一鸣的招牌立起来用了八年,砸掉它只需要一台秤。
这台秤称出的不只是四倍的价差,更是一个万店品牌在狂奔路上把初心落在身后的距离——规模越大,窟窿越大,而诚信始终是任何行业不可逾越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