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内乡,华夏生猪产业第一县,这个地处南阳盆地西缘的山区,在替全国养猪。这里每年出栏的生猪,约占全国的十分之一。
河南的猪场,常能看到几十栋高楼林立,与我们想象中的农村猪圈大不一样。说这里是一个工业园区、一座数据中心,恐怕也有人相信。就在2026年的一天,一栋六层高的楼房猪场里,一场不寻常的招聘会正在进行。
这次猪场想招聘的岗位,叫弱仔处置专员。
母猪一窝产仔十三到十八头,乳头却只有十四个左右,总有一些小猪抢不到奶,还有压伤的、拉稀治不好的弱仔。这些动物大多没有继续饲养的价值,按生物安全规程,必须尽快移出、处死,做无害化处理,否则影响整栋猪舍的“全进全出”节奏。
但这次招聘并不是大家熟悉的招人,因为要招的是机器人。
又有一个人类岗位,要被机器人占领了吗?
无人可用
按照行业数据,在产房里被压死,是仔猪淘汰的第一原因,占比约35%,其中3日龄内的压死占八成。高产母猪群里,出生体重不足800克的弱仔占比高达15%到20%。这些无法产生经济效益的猪,最终都会被处死。
这活一直是产房班组的老员工来干,随着老员工慢慢退休不干,新招来的员工在这个岗位上总是待不长,3年能换4个人。
27岁的福建“猪二代”冯翊(化名)在这个岗位做了3年,每周要亲手把一些要淘汰的猪送去无害化处理。时间久了,他反反复复梦见自己照顾过三周的一头母猪,双眼皮,眼睛又大又圆,在梦里流着泪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它。
冯翊为什么会共情一头猪?跟当前大多数猪场处死猪的方式有直接关系。
安乐死药物,一头要几十上百元,机械设备初始投入动辄数万元,还包含专用器械费用与麻醉药物管理的人力成本。还有一种方式是使用惰性气体,使动物窒息死亡,但氮气、氩气、氦气这些气体也都挺贵的,有时还一天一个价。
所以,用力摔在地上,抱住猪狠狠往栏杆上砸,用铁棒打以及用钢头鞋踹,这些成本趋近于零的处置方式,成为全世界猪场沿用了几十年的办法。
员工们都知道,这样的做法没有问题,快速处置对弱仔是一种仁慈,因为如果无人处理,需要被处理的猪就会在没吃没喝中死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猪处死。对猪场也是必要的,可以确保其他所有猪的存活率。
“人越心软,猪越痛苦。”冯翊说这句话时,运用的是理性。可是,人的身体和情感,无法被理性彻底主宰。
这种主动参与致死行为,很多人会诱发一种心理创伤:施暴诱发型创伤应激障碍(PITS)。有研究显示,长期接触畜禽养殖的一线从业者抑郁与焦虑发生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其中养猪户的抑郁可能患病率达47%。
冯翊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暴饮暴食,经常吃清水面条吃到撑,吃到恶心了才去工作,走出猪场,听到汽车的鸣笛声都感到害怕,以及,做了三年与猪有关的噩梦。
2025年,他在网上发帖,讲出了自己因为处死动物而确诊PITS的故事,呼吁关注猪场的动物福利,还有养猪员工的心理健康,提出让机器人来做这个处置动物的动作。
帖子一下子火了,但舆论场很撕裂。
有人同情员工和将死的猪,觉得这个岗位应该改变,交给机器来干。也有人骂他圣母,为了让猪死得舒服点而增加了猪场的成本,最后还不是消费者买单?中国养殖业还到不了这个阶段,先把人喂饱再谈动物福利,这样的反对声也得到了不少支持。
无论外界怎么想,猪场都不得不改变了,因为越来越难找到做这份工作的人。
这些年,随着猪场越来越现代化,养猪这件事也变得专业,许多高学历的年轻人愿意进入这个行业,有的岗位,申请者还是留学生、前大厂员工,大家对职业发展前景、健康风险有了更高的认知,对于处置动物这样的工作,难免有所顾虑。以前,有的猪场还会特意要求招募夫妻工,他们在高压环境当中能够彼此照应。但当地符合条件的夫妻,还愿意来猪场工作的,毕竟是少数。
人手不足,只好让机器人来试试。
寻觅
让一台机器去执行死亡,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出场并没有引起很强烈的反对,因为现在的猪场,科技水平并不低。
猪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科技化转型,以头部企业牧原为例,与阿里云共建“养猪大模型”,由AI兽医全天候值守、提前预判疫病。河南汝州的牧原综合体,12栋楼房猪舍累计安装智能设备1.35万台,饲养员坐在智慧大屏前就能管控上百万头猪。温氏2024年就投入了8.7亿元研发费用,开发能识别23种猪只异常行为的智能巡检机器人。
按照农业农村部《数字畜牧行动计划(2025—2027)》,2026年底前将实现国家级畜禽标准化示范场监测设备100%覆盖。这一目标,正在有序地推进,如今,大家早就对楼房里7×24小时穿梭的巡检机器人见怪不怪了。让机器人把摔猪的活也一并干了,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实际一推进,问题立马就来了。
招标信息发出去之后,猪场很快发现,这个摔猪的“人”,具身智能企业也没有。
国内的机器人公司不是没有进养殖场的。恰恰相反,B端企业作为潜在的雇主,有智能化升级的意愿,和更强的付费能力,可以让具身智能落地,回收研发成本。于是,B端成了具身智能公司排队竞争上岗的地方,猪场也不例外。
河南的许多养猪企业都引入了AI巡检机器人,能在猪舍里识别趴卧不起、采食异常的猪。但处死生猪,迟迟无法交给机器。
有的科技企业担心影响品牌形象,毕竟做处死动物的设备,需要投入工程师和研发资源,而这个场景又不太适合对外宣传,投入回报比并不高。
还有的企业,则觉得技术挑战难以攻克。规模化猪场的管控严格,人员进场要隔离、洗澡、换衣、采样,物品要熏蒸消毒。那么,氨气、消毒水、高压冲洗,会不会对机器人造成腐蚀,机身硬件该做到什么防护等级?
除了硬件没有现成的标准,操作规范也全是人的经验,比如出生体重过低的仔猪,和治疗无望的成年病残猪,被淘汰的公猪种猪,符合哪些条件才需要处置,选择什么样的处置方式,力控精度控制在什么范围,这些以前全靠人工判断。
假如全写成量化的规则库,让机器全自动核对执行,又可能出现误操作,影响猪场的收益。假如保留人工复核的环节,又让人直接参与到了处死动物的决策,引入机器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最根本的还是成本。一台通用人形机器人的裸机,大约15万到30万元,而农户雇工一年才4万到6万元,根本不合算。但是不用人形,又得对猪舍环境进行改造,来匹配工业机器人的轮式底盘,或者安装机械臂,一样会带来额外的成本。
做了一番调研,猪场并没有找到现成的技术供应商。后来有人给企业提供了线索,说追觅刚发布了智慧农业板块“追觅农业”,也许可以替猪场研发这种处置动物的机器人,结果还没等厂方联系上,就传出了追觅业务收缩的消息。
这场面向机器人的招聘,暂时终止。
未来的某一天,机器人会梦到电子猪吗?
假如,假如真的有一台这样的专用机器人,通过了猪场的全部考核,成为一名处置专员,它能让人从处死生命的创伤中解脱出来吗?机器人会梦到白天被自己处置的那头猪吗?
下班之后,机器人静静地回到了充电桩。它积累了一天的记忆,包括这头猪死前的日龄、体重、体温、栏位……但它们不会变成梦境,会上传到云平台,变成猪场AI可以学习的数据。这些数据积累到一定量,AI便可以从中抽取出以前没人能回答的知识:弱仔集中在哪几头母猪的后代?是营养问题还是遗传问题?压伤集中在哪几排限位栏,是不是栏位设计的问题?
让一个人处置生猪,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让一台机器人执行死亡,它会把死亡变成数据,而数据会减少死亡。当系统不断优化,需要处死的猪或许就能少一些。
从这个角度讲,养猪场挺适合机器人入驻的。
在今天,讨论动物福利、职业精神伤害这些话题,整个社会莫衷一是,非常难以达成共识。立法者说动物保护法的条件尚未成熟,从业者说安乐死的成本承受不起,消费者要吃便宜肉但受不了虐待动物,而养猪场里,弱仔每天都在出生。
多方力量的舆论和博弈,让这个问题的解决被迟迟延宕,而那些处置动物的人类则承受着长久的精神压力。也许最终破局的钥匙,不用等待舆论场达成一个共识,通过技术的进步,可以彻底消解这个复杂的伦理困境。
而这一天的到来,需要养猪场与机器人厂商首先完成一次真正的握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脑极体”(ID:unity007),作者:藏狐,36氪经授权发布。